伊里斯正在妆台的银镜前为天后赫拉梳理着祂那一头深金的长发。
伊里斯眼睫低垂,落下的象牙梳从未扯痛过赫拉,捧着祂发丝的手也是轻柔至极,但赫拉还是看出了自己金翼的侍女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赫拉看着镜中样貌与祂回忆中一般无二的伊里斯,这个伊里斯刚被唤醒时是那样笨拙,穿着长裙走路时会绊倒,连最简单的女人发辫样式都不会梳。但祂对这些越来越娴熟,渐渐几乎与赫拉记忆中的那个真正的彩虹女神重叠。
自己选的没错,黎明女神厄俄斯之子,祂不止是性情温和的西风神泽费罗斯,还是预言中推翻宙斯的关键钥匙。祂的神性与彩虹女神伊里斯相容,将已经回归本源的彩虹女神重新带了回来,而且祂也确实将伊里斯的面具牢牢套在了自己的脸上。
祂沉默而又顺从地穿上了伊里斯的裙装,接过了伊里斯的职责,祂甚至像真正的伊里斯那样关心自己。
但每当赫拉真的觉得那就是祂的时候,祂又总是能够在一些该死的细节中让赫拉清楚地意识到,那已经不是祂了。
当祂抬起手想把鬓边不存在的发丝拨到耳后的时候;当祂轻而易举召来强风挥开挡住自己视线的云雾的时候;当祂慈爱地注视着其他宁芙侍女的时候;当祂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时候……
那确实是“伊里斯”,却又不是属于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伊里斯。
赫拉搭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握紧,揉皱了祂榴红色的丝裙。
在幼年时照顾自己的智慧女神墨提斯、创立婚姻律法帮助自己完善新神格的律法与正义女神忒弥斯、还有从泰坦之战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神使伊里斯……
终究祂们都被埋入了旧日的时光中,一个一个离开了自己。
而自己空有神后的名头,却早就是被栓在这王座上快要腐烂的行尸走肉。
守护婚姻与权力的女神,呵呵,不过是负责看守王座的一条狗罢了。而现在这王权已经名存实亡,那自己又算什么?旧时代还未埋葬的遗物?
“你知道的,对吧。”赫拉终于忍不住问道。
伊里斯已经将赫拉的长发盘成华贵的高髻,为祂簪好象征权力的金色冠冕。听见赫拉的问话,祂真实地茫然了一瞬,然后才低下头谦卑地答道,“尊贵的赫拉,请原谅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又有新的神了。而且并非是高贵的血脉、也不必经过宙斯同意就成神的神祇。”
赫拉的声音有些刻意,“灵魂女神塞姬尚且还需经过试炼饮下仙馔密酒才得蜕变。但那宁芙克洛丽丝,她本应该如那些英雄一般荣耀死去的不是吗?但祂不仅没去往爱丽舍,还蜕变为花神芙洛拉,这可是宙斯都办不到的事。按照预言你本就应该击败宙斯的。世界的法则已经改变了,是不是?”
“……众神都知道我只是您的侍女伊里斯。”伊里斯低着头答道。
“你能让伊里斯重新行走世间、也能够创造新神,那你肯定也能让回归本源的旧神重新降生吧!”赫拉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祂猛地伸出手,紧紧捏着伊里斯的手腕,“只要你能带祂们回来,哪怕是用我的子宫来孕育也没关系。”
“……埃俄罗斯的力量只会推动世界不断向前更迭,不能回头。”赫拉的情绪太过浓烈,伊里斯没法继续装傻,也不敢刺激祂怕祂发作,“从前那些强大的神祇没有消亡,祂们只是不再以神祇的形态与我们相处了,就像群星和彩虹,祂们依然还在的。哪怕只是宁芙或者凡人,她们也不会彻底消亡,她们的灵魂依然是这个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赫拉狠狠地瞪着伊里斯,似乎是在分辨祂是否在撒谎,几息之后,祂甩开伊里斯的手,方才那个绝望痛苦的女神消失了,赫拉又变回了平时那个端庄矜傲的神后,对伊里斯冷漠道,“滚吧。”
*
泽费罗斯迷迷糊糊醒来,睁眼正好看见阿波罗背对着这边正在烧着什么东西。
“福玻斯?”泽费罗斯试着叫了祂一声。
阿波罗的后背一顿,迅速挥散了那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灰烬。
“醒了?”阿波罗往这边走来,“累不累?休息会吧,不用一直孵祂们。”
泽费罗斯不是很赞同阿波罗对待孩子们的态度,但也没出言反驳,问道,“你刚才在那边烧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只是一些神庙传来的琐碎事务。”阿波罗很淡定。
好像没什么破绽,但泽费罗斯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只是还没等祂琢磨过来,身下的蛋就开始微微颤动起来,还有细微的碎裂声传来。
孩子们要出壳了?泽费罗斯很激动,又怕只是误会,强压着兴奋先撩开翅膀看了看,看清蛋壳上确实破开了一个小口,才赶忙叫阿波罗过来。
阿波罗才刚往这边迈了一步,率先破口的那个蛋已经沿着一开始的小口裂开了一道圈,马上孩子就要出来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迎接新生命,但泽费罗斯还是非常紧张,紧紧捏住了旁边阿波罗的手,阿波罗也没甩开祂。泽费罗斯和阿波罗都屏住了呼吸,静静期盼着孩子们的到来。
那枚蛋微微颤动着,裂隙间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手掌,缓缓地沿着边缘摸索着。
泽费罗斯激动得不得了,又不敢大声说话,但还是忍不住看了阿波罗一眼,没想到阿波罗也正好看向祂,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祂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接着,诉说着彼此心底浓郁而未说出口的感情。
那只小手扣着裂隙的边缘,终于把上边那片蛋壳掀开了,露出了里面湿漉漉的黑色卷发。
是黑色的头发呢。真巧,和我一样。泽费罗斯高兴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