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后来的事情,宗清临不敢再回想。
天怒人怨,沸反盈天。那是谁被挤出的浆液如泥点泼洒,谁被剁烂的残肢如柴火乱砸,倾倒的火把,撞飞的兵甲,人群如堆砌城墙的砖瓦垒得密密麻麻。
浓烟与腥臭,如镜之迷宫将众生吞没,恸哭与惨叫,似光之折射将时空切割,血与火是高天倾覆的笔墨,将上京挥入无尽的殷红。
火海中央,已然不可称之为人的生物,胡乱地拼接交叠。探出的肢体虬结蟠曲,猬集缠络,似巨木枯枝纵横交错,畸状的瘿结如蒲桃自枝体中盘出积聚,密密匝匝,缠绕攀行。
错乱的树根缓慢地向前蠕动,浑浊的呓语摞成绵长的嗡鸣,时空被牵动着一同震颤。成千上万的瘿结上同时睁开黑洞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高台上的狐狸,一只眼里是焚尽浊世的愤怒,一只眼里是肝肠寸断的憎恨,无数道锁链幻作锋芒凛冽的天罗地网,试要将狐狸绞杀其间。
“骗子……骗子……骗子!!!”
八角琉璃灯盏不堪重负,金粉流光戛然而止,极致的祝祷被碾成一抔秽土,小狐摊开陌生的手心,抖了抖,似乎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噩梦中惊醒,直到那颗庞然巨物向他逼近,这才惊惶地向后退去,却又左脚踩了右脚,一时失了平衡,竟从高台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怪物……怪物……怪物!!!”
身体断裂的疼痛如水中电肆意蔓延,被打湿的毛发一簇一簇地蜷曲着,哆嗦着。小狐只是一昧地摇着头,手脚并用向后挪去,口中喃喃不停,“什么,你在说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半腰处的瘿结,那是一张曾经纯真稚嫩的脸,现在不知挂在谁的手上。双眸中溢出的黑血将贴在发间的花瓣染成黑红,咽喉处齐平截断,兀自蒸出黑灰的烟雾。
是她!小狐双眸一颤,女童的声音如一滴粘稠的血附在他的鬃毛上,甩不掉,擦不净。
“娘亲……囡囡被骗了……囡囡害了你……”
“有怪物,娘亲快跑……”
“我好痛……好痛啊……娘亲,娘亲在哪里……”
眼泪无声滚落,小狐石化般呆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这座蠕动的巨物,几息后,他才想起身体的钝痛,后知后觉问道,“怪物,骗子……是我吗?”无人应答,唯有浑浊的呓语依旧侵蚀着他的耳廓。
他顿了顿,自答道,“我是……怪物,我是,骗子?哈?”
呓语似是找到了洞孔,迫不及待地鱼贯而入,一声声,一条条,如刻刀凿壁,刺穿小狐的耳膜。
“怪物!是妖怪!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呐!”
“骗子!骗子!它骗了我们!什么祝祷,都是骗人的,快跑快跑!”
“它也是狐狸精,它是来给同族报仇的!它会杀了我们的!!!”
“大家别慌!不要挤!往这边走!我看见出口了!”
“别推别推!别挤了,有人摔倒了!啊——!!”
“囡囡!你去哪儿了!娘亲在这儿啊!我的囡囡啊!”
“哭什么哭,烦死了!滚开啊!”
“小心,地上有刀……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痛,痛痛!啊啊啊!”
“血啊!!死人啦!!!救命,救命!!!”
“是你!你和那妖孽是一伙的?都怪你,都怪你,你去死吧!”
“我不想死,我娘还在家里等我……我娘还病着……我死了她怎么办?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谁来救救我的囡囡,她还是个孩子啊……”
“滚开,都滚开,别挡老子路,谁再拦着我砍谁!”
“别杀我,别杀我!!等等,别踩了别踩了!地上有人,还活着!”
“那是什么!火?起火啦!!!烧起来啦,救命救命啊!”
“往哪里走,要往哪里走!还能往哪里走!!”
“我的娘啊,儿下辈子再尽孝了……”
“该死的妖孽,你会遭报应的!我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让他死,让他死!”
“杀了他,杀了他!”
“妖孽,去死吧去死吧!”
……
双手颤抖不止,水珠将他的五指渗得透明而脆薄,一身华袍被眼泪浸成血色,小狐不自知地笑出了声,金粉流光如喷涌而出的血液,自他的五官飞速游离。
“我是怪物,我是骗子。”
”我做错了事,我骗了他们,我害了他们。”
“他们要来杀我,他们要杀我!”
“阿姐……小七害怕,小七想回家……”
“不……不对,我犯了大错,我该死……我回不了家了……”
“小七,小七还在等我,小七……祝祷……完了……全完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了,呜……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