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己的行政宫邸中被带出来、转移到就近驻地隔离设施的年轻大君,住进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小房间。
他在里面被关了五天。
革命军忙着拿走所有星球的防御权限、全套工业生产链,还要防止有现哗变的士兵或是趁乱行动的居民因为惊恐而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在按照要求一把交出了管辖星域所有授权信息的情况下,一时之间没有人来得及再跑回来审问这位主动投降的战俘。
头一天的时候乔·克伦威尔辗转反侧。
那整洁但坚硬的床板硌得他全身都在痛。他像是得了冷热病,有些时候想要打摆子,另一些些时候胸腔里则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恐惧和悔恨令他绷紧疲惫到极点的意识迟迟无法关机。
他开始自我怀疑,反复回想逃离者的话语,一会认为自己的做法实在是符合天大的蠢货这一定义,一会又开始害怕被拖出去、拖到广场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上许多枪。
如果他命令那些征兵处的人再努力些,还是可以寻找到可以送上战场的人。壮年男性之外还有老人,如果连老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还有十几岁的青少年……从出生起他就学会了一件事,人民是为帝国服务的,而大君们就是帝国本身。
可现在他一无所有,成为了那个再也不能举起枪炮抵挡入侵者的傻瓜。
半梦半醒间,他的父亲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干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皇帝只是帝国的象征。”
对方说。
“而我们、我们身后的七大家族才是帝国本身。”
“看一看那些平民,他们像山林间的狐狸与野兔,又或者是大片的羊群。他们不懂得思考,每天所念所想的都是一些令人发笑的东西——吃什么、做什么工作、结婚或是往哪里搬家……所以才会需要正确的放牧者。”
但聪明人懂得巨轮什么时候会沉。
底板烂穿的庞然大物仍旧漂在海面上,水或许没那么快漫过每一个小隔间,将其整个掀翻。然而那一天终究会来到。
等到所有人都挣扎着冲向救生艇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挤上船。
选择投降的唯一原因是他想活——或许还掺杂了一丝对于阿斯特与拜伦的怨恨,他既怕断送了自己的生路,又怕抵抗到底后会迎来和维塔、比利一样的结局。
第二天,送饭的人发现这见鬼的被收监者躺在自己的床上,发起了高热。
医疗队的治疗官不得不赶过来给对方扎一针。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
脑子没完全清醒的人听见,负责看管自己、看管这座被当作临时收容所用的驻军基地的士兵气得直叫唤。
对方的语气好像听起来遭受了什么怀疑一样。
“要我说是这白痴自己吓自己,才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他昨天夜里一会坐起来一会躺下去,一会又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们还得大半夜不睡觉防着他别突然趁人不注意搞自杀呐!”
“你看我的黑眼圈像是因为苛待战俘而获得了快乐的样子吗?虽然我确实想揍得他爬不起来——我的朋友,地表机械旅的一整个师,都因为这群混蛋的关系死在沙湾,就因为他们一边掐断运输线一边打围困战的缘故!”
“可我没有违反纪律!”
一直到第五个标准日,浑浑噩噩的人才真正见到了传说中的革命军总指挥。
在帝国的舆论与宣传中被描述为妖魔鬼怪或是恶魔的阿方索·加西亚形色匆匆,抽时间来基地视察一圈。
这位从塔夫塔尔一路爬出来的革命军最高领袖除了容貌相当端正之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毫无区别。两条胳膊,两条腿,没有因为长期太空无重力漂浮而变得长手长脚、身形怪异。
“一切正常?”
对方问执勤的士兵。
见到总指挥的年轻人兴奋得啪一声站得笔直,活像是要将脑袋仰到脊椎骨上去,敬礼的动作快到仿佛是在冲太阳穴挥拳。
“是,长官!一切正常!”
在那双蓝色的眼睛越过单间禁闭室的探视窗扫过来时,几天前仍是帝国大君的囚犯突然感受到了恐惧。
莱昂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那时他们坐在一起开会,讨论如何熄灭这烧得所有人都为之厌烦的火。
“你看,我在维塔的身边见过他,那双蓝眼睛确实漂亮。”
“年轻人总是热情的,但同时他们也是冲动的,我还记着他不让别人带走自己同伴的样子。他没被教好,维塔没教会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所以他才会冲到客人的面前去。”
现在,亡灵的呓语成为了某种催命符,提醒他这疯子烧光整个塔夫塔尔大平原、令帝国的联合镇压舰队灰飞烟灭的样子。
好像有冰冷的铡刀正贴着后颈等待落下。
但阿方索没进来。
阿方索只是路过,压根没空翻一些陈年旧账。革命军花了四十八个标准时才清点完克伦威尔家族位于塔利亚高等星的黑金库、秘密基金,以及离岸殖民地账户,而还有更大批量的储备金、大区生产资源库存、能源及粮食仓储等待核对。
医疗系统、能源系统与轻重工业系统不能因为变故而停摆,它们得重新运作起来,否则处于动荡状态的社会的错误会越积越多。
缺乏目的和计划的行动聚焦于情绪的宣泄,比起治理和稳定,那些人更追求劫掠、暴力、报复;有纪律服从调动的队伍,则会将政治清算放到尘埃落定后。
对于盘踞在帝国尸骸上的大君而言,每个辖区的权力几乎都绑定在特定家族的身上。官员听他们的,军队听他们的,企业听他们的……而单次的供述不可能信息完整,后续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慢慢进行抽丝剥茧的盘查。
因此革命军的总指挥只是打个手势。
“对这位克伦威尔多留点意,以免发生意外。”
对方交待道。
“有任何事情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在又过了两个标准日后,一道新的驻地讯息被添加到阿方索的待处理事项中。
那条信息经过两层审核,才递交至总指挥面前。
——“乔·克伦威尔请求见一见我方星舰的主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