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样,还是想跟着我一起看看那些地方吗?”
宁静的、浅色的眼眸和不害怕自己的孩子对视了片刻。
“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琼最后小声问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没有围绕着视察地否有趣、能看见什么打转个不停,而是先一步思考起自己可能引发的困扰。
星舰的主导者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会。”
这傲慢且不太容易亲近的皇帝说。
“你不用担心这些。”
大概理解了前因后果的卡维泽看上去还是非常不高兴。
但他不好在琼的面前发作,只能将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
等到所有人都搭乘上中型起降舰,那份姗姗来迟的不快才彻底爆发出来——不如说能忍到现在,蜜獾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乎卡兰的预料。
“你想视察的是SDSS-1376-04殖民星。”
这刺头一样的家伙永远记吃不记打,最近所有人对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一些,他就忍不住又开始支棱。
“那地方是这种病怏怏的小鬼头能去的吗?!”
一边生气他还一边压低了声音。
“只有岗哨驻地和采矿区,到处都是沙暴,雷暴,蹲在那里的守备士兵在一整个标准年里可能连阳光都见不到几次——我前一阵子落在那儿,整个天空都是黄的,无论是沙土还是什么东西全都被卷起来。百米的大型尘暴来袭时,可以直接将人吹走,系着安全缆绳都没用!”
卡兰瞥他一眼。
这一眼的含义有很多。
比如,蜜獾勉强想起来为自己的行为做个补救。
“……长官?”
“卡维泽。”
在外人看来情绪难以捉摸的皇帝缓慢开口。
“有时候我挺想将你关在法赫纳的房间里,不允许离开一步,直到过完后半生。”
蜜獾差点整个人向后弹射起步。
对方的脸上带着警觉和一连串的“不不不不不”。
“你是变——吃错了什么东西?!”
想说“变态”这个词的男人硬是嘴巴拐弯,没将那句要命的冒犯给真正说出来。
“我做错什么了?我最近什么都没做错!这样毫无理由的禁闭我不会接受!”
“你接不接受其实不怎么重要。我只是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卡兰悠闲地一只手支着脸颊,看面前这脑子不太行的人自己给自己编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假设与故事。
“我觉得就算真发生类似的事,你也会继续若无其事地活着。”
“所以你在老卡维泽的家里能活,在科学院和金德利管理下的联邦能活,在我的身边也能活。”
结果这回卡维泽沉默两秒。
仿佛这几句调侃一样的话语,在某个意外的地方真的刺到了他似的。
“您是在取笑我吗?”
蜜獾没再上蹿下跳了,只是慢慢地问。
“像我这样没脑子又不敢死的人,其实在任何境地下都能不讲究礼义廉耻地活着——您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那么恭喜您,猜对了。”
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扶不起来的家伙。”
卡兰也笑起来。
“真的接受?每天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外面,看着蒙诺和詹姆斯在升职,看着法赫纳在这宇宙的各个角落漂流——可是活动的范围只有那么大,就算你想念地面想念得要命,也无法踏足坚实的土地,去感受真正的、并非人工生成的重力。”
“到最后这样一小块地方,就成为了一个人一生的全部。他所见的、所接触的、所想的,总也挣脱不开几十个平方。世界怎样变化怎样广袤,都与他再无关联。”
“您到底想说什么?”
有点生气的人不知不觉间音量扬高一些。
“不给我选择然后又要戏弄我,是因为我不像蒙诺那样有用、也不像詹姆斯那样老实胆小,所以就活该接受这样的调侃?”
对面的星舰主导者抬起一只手。
蜜獾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挨巴掌他是内行,老卡维泽身体虚,最多甩出一击就会觉得手疼从而放弃接下来的行动,然后以一种冰冷的、失望的、夹杂着少许厌恶的神色望过来。
他活到三十出头,可在面对抬起的手时还是会本能闭眼。据说幼年缺乏食物的人长大后会对饮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渴望,年轻时穷困潦倒的人哪怕到老也活得抠抠索索,好像时间总是按照不搭理任何外界想法的方式,将某个人从内到外地塑造出形状。
可冰冷的手指只是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气不大,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我想说,不要替对方想她该怎么样,就像老卡维泽总是思考你该怎么样似的。”
卡兰没再继续笑他,声音变得又轻又舒缓。
“与我同行琼是安全的。”
“但这一切,都不是我让你跟在我的身边走一趟而非由蒙诺陪同的理由——毕竟你之前将雨全部浇到了我的头顶,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缺乏自觉的下属。”
“我希望你能够看看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