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大些的人此刻展现出带孩子时爱将车轱辘废话说好几遍的天性。
“不要受伤……尽量别受伤。卡兰跟着你们?那么至少所有的战役都会比之前安全些。有那位陛下带着法赫纳压阵的场合,伤亡总会明显减少。”
“更不要洗冷水澡,赶时间也不行,就算是北沃夫冈那样的环境,也可以让你的勤务兵提前烧点水。头发擦干了再睡,否则会落下头痛的毛病……饭记得按时吃,再忙都不能忘……我不在跟前你总是忘记吃饭,年轻时这些都没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熬能撑,可再过几年它们就会全追着你要账。”
艾琳听不得这些话。
最开始就有自己主意的人往往笑嘻嘻地照单全收,然后一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海因茨小时候老老实实地照做,可等到长大一些,年轻人就会哼哼唧唧地强调“自己已经是个靠谱的大人”。
莎拉不需要,奥莉维亚夫人和霍斯特大部分时候都能将自己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以至于卡特将所有扔仓库里落灰几十年的嘱咐全扔到了阿方索的身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一摸对方轮廓分明的面庞,沿着黑色的头发和眼角那颗扰人的小小泪痣反复触摸,嘴里还念叨着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大约是他说了太久,阿方索到最后凑近去亲他,每说一句话革命军总指挥的嘴唇就要在他的唇角轻碰一次。以至于小霍尔曼自己还没开口,金色的睫毛就会先一步本能地颤动起来。
“我是不是年纪大了挺烦的?”
铁石心肠的资本家觉得阿方索是这个意思,否则不会总打断他。
“所以才喜欢拿着一件事反复说。”
结果对方低声笑着将手搭在他的后腰上,让彼此贴紧些。
“哪里年纪大?”
阿方索边问边用身体故意压着小霍尔曼那试图抬起来的腰,力道巧妙地碾一圈。
“这里?还是这里?这样的反应可不像是年纪大的人,反倒要比真正的年轻人还更冲动点。”
年纪大不大不好说,小霍尔曼的眼睛倒是睁挺大。
总是回避视线,不太好意思大大方方瞄着对方看的目光这一次没再想着逃跑了。一时间高等星出身的人不知道是震惊于对方调情的手段,还是震惊于自己显得绷紧的西装裤。这火急火燎的反应让卡特差不多瞬间被血液感涌上脑袋、当场忘记了说到一半的废话文学。
“你怎么……”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白兰。”
阿方索在强行扯着彼此间初恋一般飘渺的氛围落在实地上。想象是美好的,是容易给人增添魅力的,可它也是饱含着虚构成分的。如果双方一直维持着你来我往、相敬如宾的气氛聊天,那么聊天的内容到最后全都会变成了美德展示板,巧妙地将所有瑕疵都遮盖在轻飘飘的寒暄之下。
“机缘巧合的经历令我走到了现如今的位置,可我那三教九流的出身从没变过。”
他确实有点控制欲在身上,只不过这份控制欲被藏得很好。
“而你,这样一位文明人……我是指一位默认礼貌与谦和是交流基础的人。”
蓝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些一紧张就会飞速眨动的金色睫毛,阿方索将声音放轻些。
“同我打交道是要吃亏的。”
何止是亏。
生意场上没人能教一位霍尔曼吃亏,但是换到爱人的床上,简直怎么吃都吃不完。不管上面还是下面,对方都有数不清的手段和力气让腹肌存留数量不明的那一个放下无用自尊、及时喊救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告别在即的缘故,这次一贯缩得很快的小霍尔曼硬是支棱起来了,撑着一口气和年轻人周旋。
甚至他还想奋力岔开话题。
“你……嗯,不准备休息吗?”
非常自然的谈话技巧,非常生硬的谈话内容。
“你连衣服都还没换。”
阿方索没有拆穿被拧成直角的转弯话题,只是顺着对方往下说。
“不换了。”
连轴转的总指挥低声回答。
“还有几个标准时就是启程时间。出发前有一次动员讲话,这次讲话要通过不同渠道转播,我刚改完内容。就这样睡能省点时间。”
聊天也能聊久一点。
结果卡特小幅度地拉了拉他的衣领。
“不舒服。”
小霍尔曼的声音同样很轻。
“会难受,加西亚。没人喜欢连着外套和武装带一起睡觉。”
别的不说,光是固定枪支的搭扣就足够硌人。而一旦躺下,那些硬质的外套领口、袖口,甚至是腰带,都会无时不刻地彰显存在感。松开衣领的手指伴随着他的话语滑落到胸口的纽扣上。
“至少这一晚让自己放松些。”
于是加西亚不再拒绝,只是任由那只手做出窸窸窣窣的动作。
隔着深空通讯,半固态的呈像光粒子其实并不能真的帮人脱衣服,可当事人愿意配合这样的举动另当别论。卡特的手指摸索到哪,阿方索就解开哪里的装备。
偏硬的武装带被拆下来,安全装置全部锁死,连着上面的枪套一起扔到旁边的椅子上去。然后是制服外套与皮带,肩章和领徽在撞击到金属扣框与针舌时发出细微的响动。
等到对方只穿着衬衫,卡特才慢慢地环抱住暂时褪去“总指挥”这一身份的人。
“加西亚。”
他没什么道理地喊了一声,手沿着那紧实的腰身摸一摸,像是在隔着衣服寻找熟悉的小痣。然后他将男人抱在怀中,让那些原本还算齐整的黑发蹭乱在自己的胸口。
“我的加西亚,他要健康又无恙,不受伤也不生病,无论走多远最后都要这样回到我的身边、躺在我的怀中,让我亲吻他的脸颊与额头。”
在离开沙湾后,小霍尔曼又将自己的头发染了回去,这样无论谁看都会赞叹一句高等星的风水和难以计量的财富足够养人,养得他步入四十后半的年龄还维持着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外表。然而那些新长出来的零星发根总是白的,它们不会再变回金色。
曾经养尊处优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黑发。
“不是在遥远的首都星,也不是在小玫瑰或者黑斯廷斯那些地方。我倒是有可能等在塔夫塔尔的大广场,在柳树下或是河岸旁,在你的人民所发出的欢声与笑语中停下脚步。”
塔夫塔尔广场新建的围墙上被人写满了话语,其中一些是大轰炸事件中遇难者的名字,以及革命军阵亡士兵的编号。最简单的喷漆罐或是木炭笔,便足以让波浪形的装饰性墙壁呈现出五颜六色的色彩,如同隐藏在七大山脉之间的一小朵奇妙又柔软的云。它们说,献给深爱的人,献给离去的人。
“然后我会一直等着。”
“直到最年纪小最固执,也是我最爱的那个孩子——阿方索·加西亚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