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站着的人罕见地停顿了一会。
联合声明发布现场从法赫纳的会客大厅转移至舰桥处,切换成更为正式的场景。
所有通讯路径连通时,身处拍摄焦点位置的阿方索在发出第一个音节后,便沉默下去。他站在原地,穿着那身一如既往的旧制服,并将其中一只手撑在舰桥的主控台上。
好像有什么事物在讲话刚开始的阶段骤然夺去了他的声音。
“怎么回事?”
充当背景板的卡兰和苏莱曼坐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卡兰的发言排在稍后的位置,至于苏莱曼,甚至只是露个脸表个态,未必真的会张嘴。
毕竟这位黑市星球的武装组织最高领导人从不掺和各个政体之间的事务,其他人也压根不愿意带哈默拉这样一个法外之地玩,第一次被推到各大星域的公众面前对于总是宣称“我们置身事外”的哈默拉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
但一切都不妨碍苏莱曼在私人通讯频道里找卡兰聊小话。
“他没准备演讲稿?还是头天晚上睡糊涂了?刚说一个字就卡住可真是天大的奇观。”
一个见鬼的事实在于,这位黑市头子近期对于阿方索的个人感观神奇地上升了五个百分点。无他,小霍尔曼自己烧得噼啪作响,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抽出空找他的麻烦。以前海因茨还偶尔会把卡特搬出来当救兵,理直气壮地表示“我们得学会休养生息”、“卡特说人到了这个年纪得学着养生”,结果那颗倒霉的豌豆现在自身难保一头栽进失了智的坑,世界上哪还有比这更美妙更值得大笑的事。
这个结论不是海因茨提供的,而是苏莱曼自己观察出来的。
野生动物的嗅觉总是足够敏锐,同伴侣为数不多的交谈中,对方那些透露出的忧虑和担心已经够他扒开表皮,去近距离地闻一闻真相的气味。
在得出这个莫名其妙猜想的最初,苏莱曼还自我怀疑过一阵子。然后他回过头去复盘了几遍曾经在Ignis举办的喀里库节的细节,又找自己派遣到SHS深空运输公司的前武装卫队成员问了话,确认的瞬间他哈哈笑起来,活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野兽。
他简直想给阿方索颁发一张哈默拉最高荣誉证书。
“他在犹豫。”
物理意义上真正位于阿方索身边的卡兰没理会苏莱曼看乐子的心态,这位皇帝并未开口,甚至手指也没动,只是维持着端庄的姿态让法赫纳代为回复。
“同时他在调整心态。不过不会很久,阿方索不会再按照背好的稿子念了。”
“你不管管?”
小哈默拉才不在意眼下是不是全宇宙的人都在看他们,脸上依旧带着懒洋洋的表情,手指倒腾得飞快拉着卡兰开小差。
“这样重大的联合声明现场临时换稿,可不像是这位心眼子比针尖都细的变色龙能搞出来的操作。如果他卡壳得再久一些,我猜整个场面将成为革命军成立以来最大的宣传事故之一。”
卡兰没继续搭理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盟友。
所有途径的转播已经开始,人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个维持沉默的阿方索,还有背景里的另两位与会者。哪怕没有站在最前面的主位,该因为他和苏莱曼现身而失态的人,在看清这样的画面后,也差不多要陷入恐慌的状态中。
在近乎压抑的气氛中,阿方索本人终于移动了一下。
原本撑着主控台的手仍攥在原地,对方的另一只手却按着胸口的口袋压住,转而又摸索到旁边的领徽位置,将那冰冷的、代表着革命军印记的金属装饰物握在掌心中。
“我是革命军各大战区的最高总指挥,阿方索·加西亚。”
声音低沉而温和的人将提前背完的讲话稿压下去、压在纷乱的记忆深处,不再看也不再想它们。
“在开始之前,我对沙湾战役中所有牺牲的革命军成员致以哀悼。在那样一场艰难的围困中,我们失去了非常多的优秀士兵、大量的前线指挥军官,也失去了曾与我们并肩而行的同伴。我熟悉他们中一些人的名字,而另一些仅在讣告和阵亡报告上初次见闻。这些人没能回来。”
“出于维护稳定的需要,战时状态下我方公布的死亡人员数量远低于真实数字。沙湾的报告指出伤亡人员被有效压低在四万至五万人之间,但真实情况是,那场长达数个标准月的围困战令我们损失了八万四千二百零二名参战者。”
“我不应用胜利抵消死亡,也无法因为战争仍将继续,就让这份事实永远沉入沙湾的水底——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期盼着他们回家的人。在拿到阵亡通知单后,那些人仍在等待一个可以被公之于世的真正的答案、一个告诉所有人每一名士兵因何而牺牲的结果,正如一位父母在等待离家的孩子,一名孩子在等待离家的父母,朋友在祈祷朋友的平安,姐妹在期盼到港的飞船可以带来喜悦的口信,谎言是最不该由我送至他们手中、送至公众面前的东西。”
“因此在这样的时刻,我谨代表全军,向所有阵亡者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并向他们的家人、朋友以及每一位因他们的离去而悲痛的人,致以我们的慰问与敬意。”
“这样突然掀底的行为,是要被攻讦的。”
苏莱曼默不作声地同卡兰交流,他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摸着悬浮屏。
“不仅仅是抓到机会的帝国,也包括革命军自己的人。那些高层将领事后得质问他为什么没能将一个谎言重复到最后。”
“当我们寻求稳定,就会要求稳定最大化。”
“实话永远不招人喜欢。”
卡兰隔着深空通讯看了苏莱曼一眼。
“我猜在这件事上你深有体会。不过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了提前引爆深埋的不稳定炸弹。”
“由加西亚本人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来,会带来冲击,也会产生舆论波动,但好过被别有用心的帝国某天挖掘出真实数据和相关实证,在舆论方面将革命军拖下水。”
“至少接下来他说的话,在民众听来会显得可信度更高些。毕竟刚才的开场白听着足够开诚布公,没带有以往的弯弯绕。”
“帝国内网上流传着很多关于我个人的猜测和资料。”
阿方索的左手始终攥着主控台。垂落的袖子完全遮盖住他手腕处的伤疤。
“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我出身于塔夫塔尔低等殖民星。一颗享有盛名的、盛产稀有金属矿的小行星,帝国回收自治权以前,那里的居民在七大山脉的交汇处凿出了第一筐未经洗炼的矿石和泥土。”
“在那之后,维塔和其余六位大君所在的家族向上一任皇帝沙玛努提交了租赁法案,请求允许帝国将部分疆域‘租借’给适合的人选,以便更好地针对各殖民星球进行开发并实现利益增涨。”
“沙玛努同意了这项提案。或者说,那位皇帝迫不及待地点了头,主动以每十二个标准月三十沙币的象征性价格将本该不可分割的部分划入七大家族的辖区。塔夫塔尔就是其中之一。”
“当地的原住民爆发了长达六个月的大型抗议活动,针对自治权被收回这件事,也针对维塔家族给出的稀有金属矿开发方案——方案希望从当地征召远低于正常劳务价格薪酬的工人,且不允许塔夫塔尔本地居民提出移民申请,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矿区的人力成本在不流失的情况下被压低到一个令代行总督觉得‘合适’的区间内。”
“所以塔夫塔尔的民兵游击组织面对强行降落、试图接管当地政府的驻兵飞船,采取了反击行动,其中有我的父母,也有胡塞的父母。我不记得关于他们的任何事,甚至很难挖掘出成型的记忆画面,但我记得《帝国舰队在行进》的曲调响彻天空时,伴随着轰炸到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