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宏峰确实没什么心思睡觉。在经历了第二次催眠尝试以后，韩彬的除了同样的结论，没有变化。

天实在太晚了，关宏峰只能妥协，先休息再说。韩彬之前给他服用的药物有一定安眠的效果，在这东西的加持下，他勉勉强强才睡了过去。

没睡太久，可能四五个小时，关宏峰又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那时天还没亮，他感到自己的后肩传来刺痛，于是有点不放心的下楼找到韩彬换了一次药。紧接着在他的坚持下，在关宏宇还没睡醒的时候，两人进行了第三次催眠。

于是关宏峰第三次睁开眼，满头虚汗。

“这是极限了。”韩彬严肃道，“这周以内都不可以再有下一次了，关队，这样下去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或许还会加重。”

关宏峰直起身子，再次平稳自己的呼吸。

“这次……有新的发现吗？”

韩彬递过一杯温水：“其实还真有点不太寻常的。”

“什么？”

“‘她穿着一件外套。’”韩彬开始重复催眠中关宏峰说过的话，“‘她穿着便衣，头发是扎起来的。她穿着一件带条纹的运动裤，和浅色的运动鞋。’关队长，在三次催眠的过程中，每当伍玲玲出现，你都会不自主地开始描述她的穿着，而且这三次的描述一字不差。”

关宏峰有点震惊于他的用词：“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甚至顺序都不会有变化，外套、头发、裤子、鞋，是这个顺序。我想这可能是当初那个人给你种下的心锚。”

当你感受到黑暗，你就会看到伍玲玲——你会看到她穿着一件外套，扎着头发，穿着条纹运动裤和浅色运动鞋。

“我……”关宏峰犹豫了一秒，“你刚才问我‘你看到了什么’的时候，我幻听了。”

“幻听？”

“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两个的声音发生了重叠，我想……”

“那个心理医生？”

关宏峰点了点头：“我想是的。”

韩彬思考着，下意识又说出一句：“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不太说得通。”

关宏峰抬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伍玲玲应该是你的同事，或者说你的战友，为什么你会对她产生恐惧？”

关宏峰没有回答。

他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可能对韩彬说出“是我误杀了伍玲玲”这样的话，哪怕他们都清楚，在韩彬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恐怕已经想明白答案了。

韩彬果然想明白了，他在下一秒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其实就算伍玲玲的牺牲……和你有关，但逻辑上讲，你最应该产生的也不该是恐惧，你的幻觉里也不应该出现这样一个‘索命的女鬼’——除非真的是你把她设计死的。”

设计这个词用得很巧妙，它强调了在“害死伍玲玲”这一事实上的主观能动性。韩彬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显然是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关宏峰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说害怕和恐惧的区别？”

“我想说愧疚和恐惧的区别。”韩彬选用了更直白的词。

是“我害死了她”和“她要伤害我”的区别。

没错，如果是误杀，关宏峰一定会对伍玲玲产生愧疚感，并且这种愧疚感很容易内化为强烈的自我惩罚冲动，其背后的逻辑应该是“我害死了她”。

但很显然，在目前的黑暗恐惧症里，关宏峰产生最多的情绪是“恐惧”。他会下意识的在幻觉里认为“她要伤害我”——具体表现为伍玲玲对他的接近——而这种恐惧在伍玲玲的事件里来的毫无缘由。

如果是对于“再害死其他同事”的恐惧，关宏峰大概率会得开枪障碍，绝不会是现在的症状；如果是对于“伍玲玲会向自己复仇”的恐惧，关宏峰很可能会在这一幻觉出现的过程中产生强烈的愧疚感，那么与之对应的恐惧会大幅度减少；而最后一种可能，如果是对于“这件事的真相可能会曝光”的恐惧，那关宏峰的幻觉里大概在开批斗大会，说不定还会看到各路领导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目前他看到的只是伍玲玲，而这会让他产生强烈的恐惧心理。

韩彬看着关宏峰又一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似乎是他进入深度思考时才会出现的无意识动作。

为什么潜意识里我会认为伍玲玲会伤害我呢？

理性上讲，对于伍玲玲本人的判断，关宏峰得不出这个结论——况且如果真的是出于这个原因，关宏峰想他会出现的更多应该是愤怒、不解和失望，不会是恐惧。

“或许我只是……不敢面对她。”关宏峰自言自语道。

有这个可能，韩彬想，但那还是愧疚。

好吧，直到这时，关宏峰才不得不直面那个问题——枪口。

如果伍玲玲真的想杀我呢？

想到这，关宏峰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或许是对于伍玲玲这三个字的回避，或许是黑暗恐惧症的原因，也可能真的和韩彬说的一样，是当局者迷，关宏峰从来没有从一个更全面的视角去思考宏安码头那天的事情。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孟潇，和在医院那天那几个东南亚人给他看的执法记录仪。

那天的案子绝没有那么简单，绝不可能只是“一群想要转移军火的悍匪被警方提前拦截”这么俗套的故事。

“哥！”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宏宇猛地推开门，看见稳坐着的关宏峰和站在一侧的韩彬，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走了……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