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的存在,是自称天子圣人的人的忌讳。而他的孩子中,却出现一位钧天君,甚至一意挑起南诏叛乱。
而面对那孩子的质问,质问他这花团锦簇的神都,这衣黄带紫的长安……
“可还记得漠北的风刀霜剑!可还记得北境的衣不蔽体风刀霜剑!你还记得你的孙女安平吗?……你不记得!你附庸风雅,你沉湎声色,你乐衷于做你的梨园之祖,你早忘了治下臣民的安居乐业!”
“你昏庸!”
他胆大包天!
他胆大包天!
他大胆!
“拉下去!”一身明黄的圣人抖着手,一时气的哆嗦。
“哈哈哈哈!你杀吧!你只管杀吧!瑛太子是你杀的,鄂王,光王都一样,我也不过就其中之一。”
“争权夺利,杀戮成性,这就是李氏的劣性!”
上者面色铁青,许久,才哆哆嗦嗦怒声道。“幽禁乾陵!幽禁乾陵!”
一场秋雨落下,长安巨变。
原本已有些荒于朝政的帝王,又开始勤勉了些。
虽说他的勤勉有些用错了地方。
张九龄一直知道,圣人手中有着一直形迹隐秘的军队,而真实听到凌雪阁这一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他将朝中领职的儿女们都查了一遍。
遥领都尉的太子,深居简出的寿王,沉默寡言的邺王,出塞和亲的静乐公主……南诏之事,太子亨疑似受其子琰牵连,闭门思过。
不过好的一点是,因着这份缘由,李林甫杨国忠两方都消停了许多。
一番动荡之后,百姓们终于又得了几分安稳。
……
九天浮于水面,众人始料未及。
虽未明了这其间个人名号,但九天曝于人前,对于它的存在,依然是一种威胁。
它代表了不为人知,不为人控的权利。
好谋略者求它所持九天兵鉴,好武道者求它所有剑圣心法,好财利者贪求之秘宝金银……
他们都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亦如谢羽所推测的那样,方乾的声名再度传到了这里。
仙踪林上依旧笼罩着那层常年不变的紫雾。
蛇虫鼠蚁蝉蟾蝶蝎,带着斑斓明丽的色彩,于密林青绿的叶中穿行。
谢羽见到跟在他身后一脸凝重的东方宇轩时,心中便也懂了来人身份。
时隔二十年,物是人非。
“阿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魔刹罗提着半人高的虫笛就冲了上去。
招招杀机。
谢羽心下叹了口气。
走到东方宇轩一旁默默观战。
“他如何来了?”
噬心蛊。
东方宇轩沉默了一会,“听闻有剑圣踪迹。”
迷心蛊。
谢羽:原来如此。
“令堂可安好?”
枯残蛊。
东方宇轩看了她一眼,“……来信身体康健。”
谢羽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化蝶蛊。
东方宇轩一时无言。
“你可知……那位是谁么?”
蝎心·灵蛇蛊。
谢羽笑了笑,“也许原本不知道,看他们如此,也该知道了。”
东方宇轩都有些讶异于她如此随意的态度。
世人皆重忠孝尊卑,她却似无此顾虑。
言谈之间,便见他一把握住了魔刹罗手腕,止住了她的行动,“阿罗!”
魔刹罗顿了下,拂开他的手。
“说吧。”
方乾却远远看向谢羽,“这,这就是阿云吗?”
原本默默吃瓜的谢羽。
不过很可惜,她和真正的曲云姑娘还是有所差别的。从心理年龄上来说,她其实并不是个真正完全追求父母亲情的少女。
作为一代宗师,她对他们抱有着同样的尊重。但作为一位醉心武学两度抛妻弃子的父亲,她对此可有可无。
“晚辈曲云,有礼了。”
她礼貌的拱手见礼。
“阿云……我……”
“母亲?”
相处多年,对她的性格魔刹罗多少也算了解了些,她制止了方乾,“过往之事不必再提,多余的话我魔刹罗我更不想听,今日你是作为方乾来,还是作为蓬莱岛主。”
“阿罗。”
谢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迟来的深情省略号。
对于上一辈的感情拉扯,谢羽没有任何评判的心思。魔刹罗能走出来再好不过,若当真走不出来,她也无话可说。
他看到她时,固然能够想起魔刹罗,而他再看东方宇轩时,自当也会想起元沧鸾。
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
他或许是爱元沧鸾的,但这不影响离开蓬莱抛下元沧鸾和年幼的方宇轩,他又或许也是爱魔刹罗的,但同样也不影响他为与剑圣之约抛下发现身怀有孕的魔刹罗。
凡事有一就有二,当日分离并非天灾人祸,这足以说明原因。人各有所求,所求不同,则非同道。
谢羽不知在受中原礼仪影响较深的蓬莱,那位元夫人是如何度过那许多年被夫君新婚燕尔之际抛下的日子的,但就是在隐隐以女为尊的仙教,就看魔刹罗一夜苍白的发,也足以说明她多年来并不似面上那般云淡风轻了。
一方痴心执着情爱,一方又视男女之情为武学大道上的调剂。
有句老话说的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
谢羽带着东方宇轩出了祝融神殿,四下漫游。
“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问。
“谷主似乎也不再为此气愤了?”
二人都是聪明人,许多话都在不言之中。
“方前辈如何寻到你的?”
东方宇轩沉默了下,“偶与家母有些联系。”
“……啊,血脉亲情有时确实难以舍离。”
“那你呢?”
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她从没有类似这般困扰。
“嗯?”
“……”
谢羽笑了笑,“固有所得,我心慰矣。若无所得,我无憾矣。”
她曾见过相濡以沫舐犊情深的父母,见过相敬如宾父慈子孝的,也不是未曾见过貌合神离劳燕分飞的。
魔刹罗与方乾的相处,也只是其中一种。
她或许会感动于爱的纯粹,却不会厌恶于恨的幽怨。
人心阴阳两面,原本就是相克相生。
东方宇轩没再多言。
她的回答如此明确。
她能如此从容。
因为心中无有那般汹涌不甘的期待,故而亦不生出毁天灭地的厌憎。
方乾作为父亲的态度,亦无法令她动心忍性。
他听闻她于中原长大,中原汉家最重礼仪忠孝不过,她如此想法,几可算得其中异类。
而见她此人,她又似本该如此。
脱离于世俗之见,心中自有章法。
方乾曾问她,九天之责。
谢羽便问他,何为天。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九天为此,又是否能摒弃私欲,专于生灵万物?
九天之所以为九天,是为他们共有的海清河晏的理想吗?
若有人执着权位,有人执着爱憎,有人执着名利,有人执着武道专精。或许他们都并非为一己私欲,然而却不约而同的背离了海清河晏的初衷。
一套九天兵鉴,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若无仁心,何敢天命。
冬,仙踪雪落。
山崖绿林之上,点点苍雪。
送别了远方来客,仙教事务又提上了日程。
有时不得不说是物质上的参差,才致使了地缘上的争夺。若非如此,又何以听得诗人于风雨中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呐喊。
他们愿学蛊术,谢羽便教他们驭蛊,他们要学农务,谢羽便教他们捡种。
五仙教养育的蛊种,很好的平替了后世器械的演进。
如此节能环保还提供情绪价值的生产力,连谢羽也不得不感叹,有这样的好帮手,仙教弟子还能十年如一日过得如此刀耕火种实在是浪费。
等到裴元带着谷之岚再次来访时,看着田里林间耕种劳作配合极佳的苗民和五毒蛊兽,心中复杂无言描述。
怎么看,怎么怪。
但……此地乃是曲姑娘治下,又似乎……非常正常了。
友人远道而来,谢羽自当相迎。
时隔三年相见,仙教的弟子与之前又有不同。
若当时还因着乌蒙贵的变乱而有些人心浮动,现在他们都是安宁富足的。
或许换做长安百姓,也未必能比他们更加幸福。
此事传出后,欲以此提高农人耕作收成的,也不在少数。不过是后来发现仙教蛊种流外太久,水土不服,失了活力,才没造成中原遍地圣蝎灵蛇的画面。如此情景下,也不乏许多才子,青出于蓝,照着类似操作因地制宜的将当地的生产水平拔高了一等级。
当然,后来甚至衍生出了一个宗门,专门驯养各类灵兽萌宠,协助人族满足各类生产需求……这又是后话了。
谢羽自认并非那种世俗所认定的一点就通天赋加满的天才,许多待人处事,也不过是她因为时间而所得来的些许浅薄经验。但她却不会因为见得多了,便以所谓的经验断定当世人的某些尝试为天马行空。世情不同,也风物不同。有时反倒是他们的奇思妙想,令她许多年前阻滞之处生发了新的思考。
这样很好。
人正是如此才能进步的。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