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心拽着谢无意往奈何桥去,那手劲攥得他手腕生疼。他犹豫片刻,方鼓足勇气,弱弱唤了一声:“阿雪……”
“怎么?”她停在桥边,冷冷回眸。
谢无意身子一凛,想起自他苏醒以来,阿雪对自己呵护备至,便佯作疼痛难当,颤声道:“我的手腕……快断了……”
元雪心见他面色微白,忽而想起他方死而复生,虽有星蕤换命,愈合了皮肉外伤,可元神损伤仍未痊愈,底子尚且虚弱。他面上虽笑容轻快,也许内里又在隐隐作痛。她慌忙松开手,托起来一瞧,那腕上早已呈一片青紫。她霎时红了眼眶,一面朝腕上呵气,一面连声自责道:“全是我不好。我只记得暂且用不了法术,却忘了力气还在……”
谢无意本欲逗她一逗,却见她真要掉泪,又懊悔万分。他怎能因一时得意,竟忘了阿雪最禁不起玩笑呢?忙温声哄道:“阿雪,我与你说笑呢。你瞧,我这手不是好好的?”
“胡说。都青成这副模样了,定是疼坏了。你怎不早些开口?可是故意看我着急?”
“好好好,下回再不敢了。”
“还有下回?你分明知道,你身上伤得一处,我便得活活急疯!你就仗着我爱你,生生欺负我罢。”
“我知错了,再不敢乱说话了……”
旁边一个亡魂经过,轻轻啧了一声:“……又是个惧内的。”
“……”谢无意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到桥下一块大石上,忙岔开话头:“阿雪,你身后这块大石是做什么用的?”
元雪心仍捧着他手腕,小心揉着,口中应道:“那便是三生石,专记魂魄的前世、今生与来生。魂魄往它跟前一站,石面上便能映出幻象。不过来世属于天机,魂魄轻易不可得见。”
“你我的也看不得么?”
“我乃六界异数,三生石照不出来。你是散仙,并无前世,况且今生尚未过完,这石头至多映出你的今生过往,再多便是泄露天机了。怪没意思的,还是上桥去罢。”她说着,却见他仍是一脸好奇,不由生了宠溺心思,“好罢好罢,去瞧一眼便是。”
“嗯!”谢无意扬起笑容,牵着她便往那大石跟前去。忽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别看。
立在大石前,元雪心见谢无意面色有异,疑惑道:“怎么了?”
谢无意正欲张口,却听那声音又在哀哀恳求——
——不要看。
他望着三生石石面上渐渐现出扭曲,思忖一瞬,对元雪心笑道:“你说得是,这三生石瞧着确实没什么趣儿。还是去寻颜祁罢。”
“哦。”元雪心奇怪打量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只小心牵了他手,往桥上行去。
他们方转身离去,那石面上便现出一幅景象——青年立在尸山血海之间,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方转过身,便被迎面破空而来的一支箭矢当胸穿透。他瞪大了眼,捂着伤口欲要挪步,紧接着第二支箭矢已呼啸而至,将他生生钉倒在地。
元雪心与谢无意上了奈何桥,只见桥心处,颜祁正立在一名亡魂身侧。他们走上前去,问道:“颜祁,我们四处寻你,你怎的上桥来了?”
“我早先向鬼后求了恩典,容我来往生司探望一位故人。”颜祁望向那亡魂,低声道,“我原是由凡人服药成仙,这位是我的亲人。”
元雪心打量那亡魂,只见她倚着桥栏,侧歪着头,面容惨白,双眼乌青,颊上犹挂着两行血痕,一双黑洞洞的眸子紧盯着烟波深处。谢无意低声道:“阿雪,我怎觉得她听不到咱们说话?”
“这亡魂执念太深,已彻底困入自我境界之内,便是孟婆汤也救不了她。看她模样,应是悬梁自尽,临死前又服了毒,想来有人恨她入骨。”
颜祁长叹一声:“她生前做了妃嫔,因谋反而被赐死。死后,魂魄一直不肯离了肉身,足足捱了百年,才随着勾魂使来到鬼界。可她执念太重,上船便沉,好容易到了往生司,孟婆连灌了三碗汤,也消不去执念。因此,她只能终日立在这桥上,既入不得轮回,也成不了鬼族。直待有朝一日,魂魄再也兜不住执念了,便会投入忘川河中,从此消亡。”
谢无意怜悯道:“不知她执念究竟为何?”
“当年,她身负双亲期许、满门厚望而入宫,却因一念之差丢了性命,连累合族遭了流放。她愧对家人,自觉无颜再投胎为人。”颜祁望着亡魂,哀伤道,“琇玉姑姑,已经两百年了。如今物是人非,您该放下了。”
那亡魂依旧木然望着远方,毫无反应。
颜祁低下头去,独自静默半晌,方才抬起脸,望向谢无意:“对了,你们寻我有什么事?”
“我们打算这两日便离开鬼界,你可愿一道走?”
“也好。”颜祁轻声向那亡魂道了别,与谢无意、元雪心一道走下奈何桥,“对了,无意,这段时日我见鬼后待你颇为照拂。你先前便认得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