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你究竟是不是浮梦?”
这一次,避不开了。
浮梦沉默片刻,取下帷帽。
殿中一片吸气声,她看着皇帝。
“父皇。”
两个字落下,金殿如井。
皇帝的笑意终于淡了半分。
浮梦继续:“女儿奉旨离京寻药,如今奉旨归京呈证。”
她把白幡放在殿中,
“至于女儿死过一回,是苍梧御前司说的。父皇若要问,先问他们为何烧错了尸。”
沈砚站在殿侧,神色不动。
皇帝看着她很久,忽然笑了。
“回来便好。”
这四个字,温和得像父亲,也冷得像瓮盖。
金殿验生死,浮梦活了,这等于崔逢青也活了。
浮梦承认身份的那一刻,皇后不在殿中,但长秋宫很快知道了。
冯女官把金殿消息带回时,皇后正在剪一枝白梅。剪刀咔的一声,花枝落下。
“她叫父皇了?”
“是。”
“崔逢青呢?”
“自称崔逢青,奉旨寻药归京。”
皇后把剪刀放下,
“没有称旧脉?”
“没有。”
“旧臣呢?”
“顾闻璋等随行证人暂在殿外候传,未入金殿。”
皇后笑了一下,
“她把人藏得住。”
冯女官低声:“娘娘,陛下准他们回将军府。”
“准?”
皇后看着白梅,
“是放。”
“放虎归山?”
“不。”皇后道,“放虎入笼,只是这只虎还带了一群会咬人的兔子。”
冯女官低头不敢接。
皇后沉默片刻,道:“胡谨言那边?”
“公主已请胡院判入府复诊。”
皇后剪白梅的手顿住,
“她先动尚药局。”
“是。”
皇后轻声道:“果然。”
她早知道浮梦回京后不会先撞皇帝,皇帝是山,撞了即碎。她会先动山脚下的石,胡谨言便是最松的一块。
金殿上,浮梦承认身份后,百官反应不一。
有御史出列,称公主假死私查,礼法不容。
郑从言立刻道:“公主奉旨离京寻药,苍梧毒火报尸不实,公主本人并未自称身死。假死之责,应先查报尸源。”
御史一噎,又有人说崔逢青既为余一活证,身份涉旧朝,不宜归府,应暂押大理寺。
大理寺卿脸色一变,他才不想接这只烫手的活证。
浮梦道:“若押大理寺,请先明罪名。余一活着,是罪,还是证?”
殿中再次静下,这句话问得太直白。
废证诏里写“不称而存者,亦杀”。皇帝若说余一活着是罪,便等于承认废证诏逻辑;若说是证,便不能无罪下狱。
皇帝没有答,他只说:“旧案慢慢审。”
慢审二字,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也让浮梦更警惕。
慢,意味着拖。
拖到证人散、证物坏、舆论冷、病人死、崔逢青毒发,她不会给他这个慢。
殿散前,皇帝又赐了一句话。
“浮梦,既归京,便常入宫陪皇后说话。你母亲旧事,宫中也有人记得。”
这是恩典,也是鱼饵。
浮梦行礼,
“女儿遵旨。”
殿外,崔逢青低声道:“你要入长秋宫?”
“必须去。”
崔逢青蹙眉,“很危险。”
“那里有我母亲的另一半旧影。”
“皇后不可信。”
“我知道。”
“还去?”
“要去。”
他看着她,许久后道:“我陪你到宫门。”
她笑了一下,
“将军现在只能陪到宫门?”
“若能进,我也进。”
“别,长秋宫看见你,皇后会头疼。”
“那是她的问题。”
浮梦难得被他说笑,金殿验生死,验出的不只是他们活着,还验出长安每个人的第一反应。
皇帝要慢审,皇后要旧物,胡谨言要验毒,御史要定礼,大理寺怕接手,郑从言守规矩,三皇子看风向,而浮梦,要在他们反应定型前,先递第一刀。
刀口已选——尚药局。
退朝后,郑从言在殿外追上浮梦。
“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如此称她,浮梦回头。
郑从言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殿上,你若答错半句,礼部也保不住你。”
浮梦道:“我知道。”
“你还敢?”
“郑侍郎。”她看着太极殿外的石阶,“我若不答,别人会替我答。”
郑从言无话,他忽然明白,这不是胆大。
是退路被人烧完后,只能把前路也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