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又要去荆楚,庄随月大惊失色,歇息过后不肯再上马。
“这位前辈女侠武功非凡,自然畅行无阻,我却不行。”庄随月拱手,似乎是想笑,可是这事并无可笑之处,因此嘴角似扬非扬,有几分苦相,“我全无自保手段,能够倚仗的护卫也被女侠重伤,要知道柳州城里四处都是有我肖像的悬赏令,此时西行和自投罗网何异。”
“怎么,”容一双眉倒竖,冷笑,“生怕我护不住你?”
“可不敢。”庄随月赶忙摆手,实在怕了她,一听她声音大了,就是一阵心惊肉跳。
左秋鸿黑着脸将马驱到他身边,将下巴一低,用白眼看着容一:“北山剑果真霸道,出剑霸道,做人也霸道。”
容一再笑:“你不服?”
左秋鸿憋了一肚子火,不管不顾就要和她呛声。
庄随月赶忙从马后转出去,拦住左秋鸿。左大人看他朝自己使眼色,下意识想嘲讽几句,可是又提防着容一,最终不阴不阳地笑了笑,别过脸去。
庄随月再看向容一,继续说:“左使收到消息,三日前和颐入了越州城,他在府中见了世子,我父王称病不见,随后他就去了清凉山。”
这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左秋鸿很快琢磨出滋味,在背后瞪了陈言微一眼。陈言微背手看天,装作没发现。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容一肚子里是一副直肠子,最烦弯弯绕绕。
庄随月说:“只是告诉前辈,他眼下八成同王府撕破了脸,越州留不得,恐怕也要奔着他师父去符州。府中飞龙卫数目远不止三百,当日如果倾巢而出,绝不止是烧山这么简单。若非早就知晓前辈不在越州,王府必不会吝惜。”
“我当然知道是有人故意支走了我,你当点灯帖是你家门口饭馆发的点心票子么,随手就能捡一个。”容一烦躁地说,“知道又如何,山都烧了,我再回去又有什么用处。东西我留给和微了,他们师兄弟都不是废物,有腿自己会跑,用不着我操心。”
她想得简单,反正那两个加起来才勉强顶一个自己,她便替他们担了这事,只要奔着幕后支使的去,自然能将这一件糟心事连根拔起,一了百了。
庄随月继续说:“前辈是想省了口舌功夫,不让小辈操心,可有时差的就是这一些口舌功夫。和颐心思灵敏,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前辈怕他责怪于你,实在是没有道理。”
“我怕他什么?”容一一踢马腹,马儿前踏三步,几乎将鼻子拱到庄随月脸上。她居高临下,扯了扯嘴角:“我怕他怪我?他凭什么怪我。”
庄随月说:“自然是因为前辈背后的贵人算计天下,更是将他算计了个明明白白。不但在鬼市九死一生,逼他杀死兄长,更将东岳山挖开,要他父母亲长不能安息。”他叹气:“你们拿我来算计他,我爹也拿我算计他,真是瞧得起我庄三。”
“是‘他们’。”容一冷冷地看着他,“你倒是会装傻。”
“前辈错怪我了。”庄随月摇头,“我从前只是不懂,如今听得多,看得多了,也该知道一些道理。”
“赵承文也喜欢装傻,所以我不喜欢他。”容一直勾勾盯了他片刻,随后突然开口,“皇帝去岁起常常吐血,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砍了三个院判,但皇帝的身子还是一天一天地坏了。赵承文学文学得稀松,武功也一塌糊涂,治国理政没有一样能行,偏偏爱听他那舅舅吹耳边风,立志做出一番事业来,好名正言顺继位。那日他非要和我一道去柳州贺寿,我只以为他年纪小玩心重,谁成想他背着我见了祝风一面。这事也是后来我才知晓。”
容一一身灰扑扑的劲装,不佩金玉。北山剑挂在马背上,剑鞘朴素。她在上京城住了四五年,什么也没带出来。
她说:“上京勋贵外戚根深叶茂,五块虎符恨不得分成了十五份,皇帝手上却只有三份,而太子一份也没有。老皇帝要是不行了,赵承文在那龙椅上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宋书文给他出了个主意。”
宋书文?
左秋鸿是见过他的,光是听到这名字就有一股针刺般的痛感在背脊上攀爬,他情不自禁地按住刀柄。
姓宋的和他不一样,他是王府家生子,哪怕习了武功,也没有真正在江湖上闯荡过一番。宋书文是剑法天才,自学成才,他出身草根,可是志在朝堂,毫不留恋江湖名望,早早将剑传给了徒弟容一。
但如果他留恋的并非江湖名望,而是这个江湖呢?
容一提起师父,不仅直呼其名,语气里也没什么尊敬,像是在说一个欠债不还的无赖:“宋书文说,他们不用军队,也能拿这天下。”
简直荒谬。陈言微十分诧异,不仅是因为这样的话竟真被人说出口,更是因为听的人居然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