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斯文地擦了擦嘴,随后才说:“蒋大侠与楚某之间,也有账要算呢。”
蒋凤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坐在那里,却有杀气从眼中迸出。他缓缓说:“既然道长要算账,那我奉陪到底。”
楚瞻明对他的紧张视若无睹:“账要算,却不是现下算。”
难道是想偷袭?蒋凤狐疑地看着他。楚瞻明太年轻,哪怕知晓他师从山南道人,武功不凡,但每每看见他那张富家公子一般的矜贵面孔,又难免轻视。
蒋凤其人是在以貌取人上吃过大亏的,可是吃一堑并不长一智,好了伤疤忘了痛。
楚瞻明一派平和,并不因为他轻视就动怒。
空气依旧湿润。火堆烧得不旺,楚瞻明拨弄了两下,一股灰从地下翻出来,扑了蒋凤满脸。
蒋凤敢怒不敢言,往旁边挪了个窝。
树影摇曳。
楚瞻明盘膝坐着,怀里抱着剑,突然开口:“前辈既来了,何不入座?”
蒋凤如临大敌,从地上弹坐起来。
只见一片红色的裙摆从树梢上飘下来。女孩子笑嘻嘻地说:“你这坏心眼的小子,明明早就发现了,怎么这会儿才说。”
蒋凤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黎行早!”
“枣前辈。”楚瞻明起身行礼。
黎行早自来熟地坐下来,先问蒋凤:“徐力行呢,怎么没和你一路?”
蒋凤下意识看了楚瞻明一眼,冷笑:“他惹错了人,先是被你下了点灯函,后来又被飞花剑捉了去,现在就算活着,也只剩半条命了。”就算能上点灯台,在黎行早手下连半招都走不过。
蒋凤已拿他当死人了。
“顾明菡还管了这一茬?”黎行早嗤笑。但她心思灵敏,立即意识到姓顾的背后之意,骂道:“晋狗想拿捏姑奶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她一发怒,芙蓉面上浮现薄红:“便叫我领教一番飞花剑也无妨!”
楚瞻明闭口不应,只专心拨弄火堆。
无人捧场,黎行早无趣地一撇嘴,再问楚瞻明:“道士,听说你家房子烧了,谁干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蒋凤嘴角一翘,被楚瞻明冷眼一扫,又按下去。
“前辈耳目灵通。”楚瞻明说,“不过是家事而已,不劳操心。”
“家事?”黎行早呸了一声,“我还当你是个机灵的,原来也是个蠢货!”
她脾气烈,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你师兄倒是个聪明人,只被你那古板师父拖累了,一味缩在山里算什么英雄?好好的名声全被拖累了。你看再过三五年,还有谁记得什么荣枯剑,人只记得他们北山剑、飞花剑!”
她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们做道士的并不随心所欲,反而比那些做和尚的还会装相!”
楚瞻明也不恼,平静地嗯了一声,忽然将话题一拐:“枣前辈近来可见过衡山真人与笑和尚前辈?”
黎行早被他打岔,立刻把原本要说的话忘了,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见是见过,他两个满江湖乱跑,遇见了两回,一回在少室山下,还有一回就在抚州城外。衡山老头说徒弟丢了,要拉着笑和尚一道去找。”
“这次点灯会,他们也去么?”
“怎么不去?少林方丈替天下一楼做东,笑和尚要是不去,岂不是坐实了少林弃徒的身份?”黎行早笑,“他那么要脸面的人,装也要装出孝顺恭敬的模样。”
黎行早眼里,道士装自在,和尚装淡然,用剑的装潇洒,用刀的也装豪放,只有她黎家人拳拳到肉才是真性情。
蒋凤看不惯她做派,但好歹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惹不起她,于是板着一张脸将鱼骨头扔到火堆上,向后一歪,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楚瞻明感慨:“真是热闹,实在是热闹。”
“哪能不热闹,没听说吗,相国力劝楚王应战。周诚说不准真要上点灯台呢。”黎行早幸灾乐祸,“多好,既遂了齐园的意,又白送天下一楼一场大戏。”
这倒是新消息。楚瞻明不动声色,追问:“那么枣前辈呢?”
“我定是要登台的。”黎行早高兴地说,“徐力行死了正好,同他比划不是欺负人么!要是你师兄也来,我跟他打一场倒是正好。”
楚瞻明笑着摇头:“前辈说笑。”
“他不去么,你去也行。”黎行早像是在认真盘算,“我瞧你也不差多少。”
蒋凤一边装睡一边想,被她打死倒是正好,省去别人许多麻烦,就是便宜了祝风,这是他不乐意瞧见的。蒋凤眼皮抖了抖,手指头已悄悄按在竹叶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