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菡毫不客气地坐了主位。他笑盈盈伸手,金钏立刻递上一条帕子。
一架雕花屏风将他们与外堂间隔开来。
天下一楼二层比楼下安静许多,虽不如楼上气派,但也足以媲美城中其余酒家。四周窗户大开,满城风光尽收眼底,楼下彩灯摇曳,绸带飞舞,在这符州城中,点灯会比上元节更加热闹三分。
桌上三碟干果,壳儿剥得干干净净,拿起就能吃了。左秋鸿伸手在碟子里挑挑拣拣,够着拿不过瘾,索性把碟子全拥到自个儿面前。
庄随月端端正正地坐着发呆,忽然很想念琳琅阁的糕点。
一楼有人叫唤:“开!开!开!”
顾明菡擦着手说:“请诸位入座,薄酒一杯,以慰风尘。”
他那口装着人的木箱子也搬了下来,随意搁在边上。
容一冷着脸坐在窗户边上。今日她给的面子已经足够多,与这些人同席,她不愿意。
其余几人各自落座,全都闭口不言,只有视线四处梭巡。
顾明菡熟门熟路地吩咐金钏:“同小二哥说去,把我存在楼里的酒取两坛来,再要些茶果儿,你自个儿挑拣,有想吃的也一并叫他们上了。”
金钏高高兴兴地出去。他双手搭在桌边,轻轻拍了两下。
室内散漫的气流陡然转向。顾明菡安然受之,对于受人瞩目这件事情,他一向乐在其中。
黄花梨木八仙桌上嵌了车磲,光底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彩绘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活灵活现,张果老的毛驴撒开蹄子,露出一对麻将牌似的门牙。
顾明菡手下祥云翻涌,他屈指一弹,茶杯闪电一般飞弹出去,直直打向坐在对面的楚瞻明。
屋内几人视线一紧,各自探手摸到随身武器。
顾明菡恍若一无所觉,飞花剑端端正正放在身后剑架上,真像原本就是楼中装点。他笑着发问:“小师弟可来过符州么?”语气熟稔,好像楚瞻明真是他师弟似的。
杯子咄地一颤,楚瞻明以掌化劲,将杯子停在桌边。“来过。”他说。
来过是来过,只是来了然后路过。楚瞻明没什么要解释的,手腕微动,掌根在杯底轻轻一拍,将茶杯拍向自己右手边。
他朝左秋鸿微微点头。
左秋鸿皮笑肉不笑地盯了他一眼。那杯子疾行舟一般掠过云头,他伸出二指,轻轻将杯壁一夹,拎在手上。
他突然又浑身不痛快了,一不痛快就想让别人也不痛快。
嗓子眼发热,他歪了歪头。“楚公子的令向来只从王爷和右使案上走,几时来过符州,连我也不清楚呢。”他说着,眼神顺着桌边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停在陈言微面上。
“陈先生大约是知道的。”
茶杯飞射而出,被扇面逆势一托,咕噜噜滚了两周,安然落下。
顾明菡笑了一声,低头拱手:“抱歉抱歉。”
陈言微先把扇子合上,刚合拢又啪的一下打开,凑到下巴边扇了两下。细碎的风将鬓发吹起,他眯了眯眼,打哈哈道:“那时候的事情,陈某也记不清了……哈哈。”
他按住茶杯没有动,瓷杯被他用扇子一切,翻了一周落在扇骨上。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这样好的瓷,跌碎了实在可惜。”
顾明菡微笑:“先生风雅人物,怜惜这物事。”
“顾公子又拿陈某打趣了。”陈言微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只把玩着茶杯,好像这瓷器上真藏着什么名堂。
灵云道士双手揣在袖子里,脑袋点着,已偷闲睡了过去。
听了一耳朵废话,容一回过头来,用力地呸了一声:“少打机锋,有话直说!开得起鸿门宴,装的什么英雄。”
“前辈真是错怪了我。”顾明菡无奈地说,“桌上既无酒也无茶水,哪是说话的时候,这又怎么能算是鸿门宴?”
“强词夺理。”容一撇过头去。她靠在窗沿上,热风吹进来,烫得额头发热。
清凉山的事、晋太子的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几次平复呼吸,还是觉得心气不顺,回头喊:“楚和颐,过来!”
楚瞻明立刻欠身离席,走上前去在她身边站定:“容师父。”
“现在认我是师父了?”容一别着脸不看他,语气嘲讽,“一口一个前辈,还当你不认得我了。”
他这样的身份,大庭广众下沾上关系总归是不好的。楚瞻明并不争辩,低头认错:“是我做错了,容师父罚我吧。”
“我哪敢罚你,你主意比天大,连自家正牌师父的话都不听,还能听我这半路师父的?”
虽然知道她不是认真生气,但楚瞻明也没有半分玩笑神色,认真地摇头:“做错了就该罚,师父的罚我记在心里,等要做的事全了结了,我自当回山跪领。”
“你想得美,还要记账?”容一嗤笑。上一个爱记账的是她的赌鬼师父宋书文。这些年她在皇宫里领的赏赐不薄,在京里僻静些的地方置一座宅子也是绰绰有余,可现在荷包里统共剩下不到二两银子,零零碎碎替宋书文还赌债还了几年,家底都掏空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把卖不掉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