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疼得快要断了,大腿也磨破了皮。马鞍太硬,庄随月一路颠簸得脸色煞白,乍一勒马,连滚带爬地冲到路边,扶着树干好一阵干呕。
他沿着符州城外围不眠不休地疾奔了整整一天两天,累得头晕眼花,抱着梨花白的脖子,硬生生把鼻腔里的酸意憋了回去。
这里距离柳州还有半日路程。符州外果然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陈言微送他出去的地方靠近汀江,比别处略好一些,但梨花白打眼的毛色依然招致了一些怀疑的目光。
野渡口有船等候,趁夜送他渡过江水。
他丝毫不认得路,得船夫指点后沿官道一路向西。风抽在身上鞭子似的锋利,这是全然陌生的地界,草木江水的气息铺天盖地。马背颠簸,他觉得自己正拔足狂奔在独木桥上,一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因此提心吊胆,如此这般一夜过去,人已憔悴许多。
但庄随月不敢多歇,稍稍缓过气来就重新翻身上马。
“乖乖,好马儿。”梨花白凑到他手边蹭了一下,甩头扬蹄,继续西行。
也不知符州今日是什么境况了。他在心里将人名一个个念过去,山南道士在那里,顾明菡在那里,左秋鸿、陈言微……最重要的是,楚瞻明也在那里。
阿秀不会抛下他师父,等到城里乱起来,他们定能趁机脱身。庄随月打算得清楚明白。他现在要去做的就是成为楚瞻明的后手。
两支冷箭贴着他的头顶疾飞而过。庄随月心跳漏拍,猛地向下一趴,连回头张望都不敢,夹紧马腹大喝一声:“快!再快!”
梨花白嘶鸣一声,几乎贴地疾驰,道旁树影飞速后掠,庄随月的紧紧攥住鬃毛,已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更不用提把控方向。
一人一马足足奔出五里地才渐渐慢下来。庄随月已经吐也吐不出来,喉咙呛了冷风,吞咽间泛起血腥气。
“这是到哪里了?”他头晕眼花,刚支起身子又软趴下去。
“快停停……”他抱着梨花白的脖子,“我不成了……”说完就失了力气,从马背上摔下去。
天是蓝的,嘴唇是咸的,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梨花白湿润的鼻子拱着他的脑袋,让他借力起身。
庄随月苦笑连连。被人一吓就失了分寸,晕头转向找不着路,他还真是能耐。
索性此地仍能听见水流声,想见汀江就在不远处。庄随月牵了马朝水边走。四周没有村落,想找一户人家问路也不能成行,眼下只能沿着江边再向前走一段路,或许能遇见什么人。
树梢上垂下一条红绸子,那绸布沉甸甸的,像是湿了重重的水,随风只微微摆动。
这东西扎眼的功夫出现在眼前,庄随月刚抬起的一只脚不敢向前,也不敢后退。
树上的人娇笑声声,满头小辫垂落,露出一张红润的圆脸盘。
这张面孔庄随月是见过的,正因为见过,更加不敢轻率动作,只抱拳拱手,叫了一声:“姑奶奶。”
“好坏的小子,只见了一面,竟攀上亲戚来了?”黎行早轻咤一声,翻身下来。
庄随月这才发现,那红绸子压根不是红绸子,是一条又长又厚的白布,末端已湿透了,攥在手里的部分仍是白净的。
有什么东西从布里滚出来,圆溜溜的,在地上一转。
庄随月不敢看,脸板得正正的,只看着面前的黎行早。其实他已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三人曾在破庙相聚,如今重逢并不让人感动,只引起一阵心惊肉跳。
庄随月抿了抿嘴,按捺下思绪:“姑奶奶是要往哪里去?”
“我么,”黎行早笑起来,“倒是与你同路。”
哪门子同路。庄随月装傻:“那可真是巧了。”
黎行早踩了一脚地上那圆溜溜的东西,说:“巧就对了,走吧。”
三公子牵着梨花白,也不说往东还是往西,桩子似的杵在地上,一双亮晶晶的招子清澈见底,装傻的功力炉火纯青。
黎行早从背后给了他一脚:“走啊,发什么愣。”
“……我不认路。”庄随月一踉跄,扶着马背站住脚。
黎行早眯着眼审视他,视线如针如芒,刺得庄随月好一阵手足无措。
这话倒没撒谎,他是要去柳州,只是还没弄清楚该怎样去而已。
黎行早听了冷笑起来:“小白脸儿,休得糊弄姑奶奶,什么都不知道还能走到这里,你拿我寻开心呢。”
她平生最恨别人小瞧,五指成抓,已在掂量要如何折磨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庄随月不知道她一言不合就打算动手,若是知道,绝不可能如此镇定。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他年纪尚轻,做不到如此地步。他诚恳道:“绝不敢欺瞒,先前惊了马,实乃慌不择路。这马儿通人性,载着我奔逃至此,方能留下一条性命。”
三公子细皮嫩肉,先前伏在马背上,被缰绳蹭了两下,脸颊红了一大片。他神态自若,只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攥得紧紧的,藏住难以遏制的心焦。
黎行早冷笑一声,绣花鞋一勾,把地上的脑袋挑起来,红布凌空一展再一卷,重新裹成个布包。
她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前面:“走了,小废物点心。”
她的辫子扫在布包上,叮叮当当的热闹。庄随月头皮发麻,只觉得脖子一阵阵发凉,喉咙紧巴巴的,半晌才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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