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夏溪启眼睛一亮,方才的愤慨瞬间被冲淡了几分。他几步绕到陈庭芝身边,蹲下身凑到祖母身边,“祖母可要给我作证!我功夫练到家了,父亲便准我去军中!”
“你呀!”陈庭芝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也只是沉着脸朝夏林茂瞥了一眼,那目光里既有悲愤,也有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你父亲既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说了,便做不得假。”
夏林茂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就凭你如今这个模样,家里就不放心你。”他正要再数落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赵承,“阿承,我之前问你的事,可有结论了?”
赵承此刻才一拍脑门,连忙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叠得齐整的纸,起身走到两位舅舅身边,摊开在桌面上,“我怕自己看的不真切,便让人照着样子画了下来。这就是他们逃窜后留下的火器。”
夏林茂接过图纸,凑到灯下细看。烛火跳动着,将纸上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他看了片刻,面色渐渐凝重,一言不发地将图纸递给了夏桐清,而后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都围了过来。吴昼锦几次询问,见兄弟两个只是大眼瞪小眼,直接从丈夫手里夺过那几张纸,递到了陈庭芝面前。陈庭芝就着她的手,眯着眼凑近了看了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片刻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林茂身上,“老大,这里面还藏着什么玄机?你和我这个老婆子说道说道。”
夏林茂沉默了片刻,放下酒盏,声音沉了下去:“母亲,这是从女真那里缴获的火器。”他顿了顿,伸手指着图纸上几处标注,“要说哪里不正常,便是这种火器的威力要远胜过咱们现下用的。可这么先进的火器,断然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研制的。”
赵寻英心头一紧,追问道:“那从西洋商人手里买呢?”
“这种的,也只能从他们手里买。”夏林茂抬起头,目光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可我担心的,不是他们买了这些火器。而是……”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赵寻英身上,“这些花了大价钱买的火器,便是咱们向他们买,他们也从来吝啬,不肯多卖。”
“兄长这话是……”夏桐清坐直了身子。
夏林茂摆了摆手,像是要将那不好的念头也一并拂去,“希望是我想多了。”他看向赵寻英,神色郑重,“这事不小,明日我上朝去说。”
翌日,此事果然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之前叫嚣着要和谈的那群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可仍有几个不甘示弱的言官站出来狡辩道:“陛下,宋澜虽追剿有功,然毕竟置圣令于不顾,该有惩治。”
“哼!”夏林茂今日一身戾气,往那儿一站便让人心生敬畏。他死死瞪着方才说话的言官,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依你所言,便该看着百姓惨死而无动于衷?”
那言官吓得赶忙把头低得更低,手上的笏板都在微微发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赵进挥了挥手,示意那人归列。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声音沉稳而有力:“柔远俗以文明,慑凶奴以武略。古人诚不欺我。宋澜今次所举,亦是愤慨而发。大好男儿面对此情此景,必当激起血性,也在情理之中。况他此番写下请罪书,言辞恳切,朕深以为然。”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朕不但不罚,还要赏!来人,奉朕旨意,特敕奖谕,赐以锦袍、金珠,以励其功;仍以蜀锦百疋,铜钱万贯,羊、酒等件以犒将士勤劳。务要用心料理,剿灭叛逆,另行封赏,朕不食言。钦哉!”
众人山呼万岁,倒是一派和乐。
大朝会散后,夏林茂请留,私下向赵进禀奏。两人在殿中不知议了何事,只听得殿门紧闭了许久。可自这日起,赵进重新启用了不少武将带兵操练,更下令工部重修宝船,用以明年出海。
晚间阿芸将记录着今日朝会所议之事的册子送到书房时,就见赵寻英手中正捧着一封信出神。
“主子?”
赵寻英蓦地回神,又重新看向手中的信,这是抄录下来宋澜用作请罪的奏章,里面详细写下了自迁安入城后的所见所闻,称得上一句字字泣血。
赵寻英不忍看下去,将它放到了一边,却还是跟着红了眼。她想象不出当时是何种景象,却也从宋澜的信中读到了恨不能神兵天降的绝望。她想写封信寄给宋澜,可几次下笔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她将信纸揉皱了扔到纸篓里,深吸口气,从一旁拿起册子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