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夜半，锈城里，急匆匆朝天梯走的女孩被拦了下来，她问拦她的工作人员：“自从新治安官上任，天梯就开放自由通行了，这是怎么了？”

工作人员说：“真的很抱歉，只是天梯坏了，正在抢修，会尽快修好的。”

女孩哦了一声，向上看，天梯中间挂了三个人，正在叮叮咣咣地敲，女孩看清以后惊讶地问：“那是治安官和大祭司吗？”

工作人员答：“是的，还有大法官。”

女孩：“为什么不是工程队来修？”

工作人员：“高空作业实在是很危险的事……你也知道，我们世界的科技水平一直在倒退，当前的技术已经不再支持普通人安全地做这种工作，尤其现在还是冬季，治安官和大祭司身怀绝技，所以她们就顶上了……”

女孩正要开口，一个人顺着天梯的扶手一路滑到女孩面前来了，此人以精彩的姿势落地后问女孩：“怎么了，想上去吗。”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治……治安官，也没有我只是想上去看日出，今天会有一种特别的景观，天城的视角更好，我……我回去了。”

李三向女孩伸手：“我把你抱上去。”

女孩更不好意思了：“不er……这不好吧。”

李三：“来吧。”

治安官健步如飞，将女孩送到了天城。

女孩在天梯口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江渡先生，治安官的丈夫。

温明水担任治安官已经有……女孩不记得了，她们这个世界的人对年份不敏感，总之，从她出生以来治安官就一直是温明水。

治安官出身名门，从前是成功的艺术家，自从前任治安官王若岚在中央广场当众自杀以后就接任了治安官的位置，深得大家爱戴。

江渡两鬓已斑白，治安官却依然如年轻时一般容貌，因为治安官是神选之人，

“实在是完美的人生”，女孩向李三道谢后在心里感慨一句就离开了。

江渡问李三，“要休息一下吗。”

江渡的恩赐时间在贺方死了以后重新变回正无穷，因为他依然是这个世界身体最好的人，规则和逻辑又运行了起来。

李三脸上的恩赐时间闪着蓝光若隐若现，负无穷。

恩赐时间是椅子之神汲取的生命力数值，为负说明此人受椅子之神庇护，从椅子之神身上得到生命力，所以她风采依旧。

江渡已经老去，李三每每想到这一点，都觉得十分新鲜，她从来没想过能见到江渡老的样子，一来江渡的身体太特殊了细胞衰老很慢，二来她觉得她和江渡活不到老。

李三自言自语：“真有点像梁柯。”

江渡问：“梁柯是谁？”

李三一顿，答：“一个动画人物。”

江渡早都忘记梁柯是谁。

江渡霍截楚平彰都不记得现实中的事了，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幻境也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已经完全认同新的身份。

只有她还记得，不知道这是贺方给她开的后门，还是因为她的异能比较特殊，

李三回头看吊在绳索上的楚平彰和略显老态的霍截，说起来这两个人在幻境里的年龄也有六十多岁了吧，虽然不像江渡一样恩赐时间过长导致衰老较快，却也不年轻了。

这大半夜的让他们修电梯真有点算虐待老人了，李三给霍截打电话：“你们上来休息会吧，我觉得你们恩赐时间也快到了。”

贺方死了，幻境无人维持，在自然状态下，能量越来越低，这导致幻境的建模越来越粗糙，npc也越来越少。

npc少，人均恩赐时间就变长，霍截也不例外，她现在的恩赐时间在800上下，不似从前轻松。

楚平彰的恩赐时间还是维持原来的低水平，李三猜测贺方的逻辑是霍截和江渡在现实中都属于一旦清算就难逃一死的战犯，所以她们被囚在这个幻境老死也算罪有应得。

而李三和楚平彰属于良民，贺方认为自己连累她俩关在这个幻境里是不对的，所以让她俩的恩赐时间尽量低，衰老尽量慢，她俩可以多活一会，哪怕是在幻境里。

霍截上来以后一句话没说就背起旁边的钓鱼装备打算走了，楚平彰也跟了上去。

霍截和楚平彰都沉迷钓鱼。

虽然她们几个都忘记自己是谁，但是她们似乎依然倾向和真正的人接触来往，而不是和npc凑在一起。

霍截和江渡合不来，李三又忙于公务，霍截只能和楚平彰一起玩。

真是神奇的组合，如果将来有一天她们还能从幻境里出去，霍截和楚平彰再回忆起幻境里的这段情谊，恐怕很难自洽。

李三对霍截感慨：“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有厌倦钓鱼。”

霍截说：“那不然还能干什么，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生追求。”

她是大祭司，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虽然恩赐时间800，依然算拥有完美半生。

霍截：“我不懂你，你从出生就有钱有地位，要风得风，一天苦日子没过过，怎么老愁眉苦脸的。”

李三沉默。

幸福快乐悲伤难过都只是感觉而已，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能留住的只有感觉，那真的假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她也没有记忆就好了，她到死不知眼前一切是假，拥有毋庸置疑的完美一生。

李三一愣，她居然产生了这种想法。

贺方的主张是人造人在现实中工作和维护幻境，而自然人住在属于自己的幻境里，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人一旦体验过这样完美的人生，就不会再愿意回到现实中去。

对这种生活产生向往正是贺方所期待的，贺方已死了，还在继续向世人证明她的主张。

*

“今年只有一起暴力犯罪……犯罪率又创新低……”

李三在台上讲话，做年终总结，这并非述职演讲，而是新年前的庆典，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庆祝节日。

椅子之神住在锈城深处的地下，人们在这里修建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和神殿，将这里称为神迹。

神迹太肃然，与新年不配，无人问津。

李三沿着神迹的长楼梯走进地下，椅子之神坐在高台之上，姿态散逸，低头注视来人。

她在祂旁边坐下来，对祂说：

“新年快乐，梅惑。”

祂只微微动了动表示欢迎。

椅子之神被囚禁在地底深处，这是贺方对梅惑的诅咒与惩罚，因为贺方恨极了梅惑这一生不必像她一样从出生起就被囚禁在椅子上。

梅惑的头发和眉毛都变成半透明的白色，一天比一天更衰老，脸颊干枯躯体瘦弱，如一株将死的树，梅惑从前那样美丽，有一天也能和这样颓败的意象联系起来。

这个世界的能量流向是椅子之神从人那里汲取生命，再提供空气食物等一切能量给人，如此循环，由于贺方不再维持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的总能量一直在降低。

根据马斯洛需求，满足物质以后，人类的幸福感主要来源于精神层面的东西。

她江渡霍截楚平彰这些从外面进入幻境的活人在这个幻境里根本不需要物质，她们不用吃饭的，所以决定她们在幻境里是否幸福的关键就是这个世界是否逼真，是否接近真实世界。

越接近真实世界，她们越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囚禁在幻境里，如果npc都只会说三句话，地图也只有三寸地，那她们就会待得非常痛苦，像在玩一个粗糙低模的简陋游戏。

维持真实的要点有二，一是npc要拟真，二是世界运转要正常，这两件事相辅相成。

梅惑从人那里汲取的能量早就不够维持世界运转和npc丰富度，他必须一直大量消耗他自己的生命力去支撑这两件事，并且牺牲了一部分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和建模。

只是梅惑已经太老太虚弱了。

几十年里，李三只能通过大祭司和神进行有限的沟通，每次都是只言片语，最近几年，梅惑很少回应她们的召唤，李三不知道祂是不是还保有神智。

她抚摸他的脸，祂向后缩，想要躲开。

人天生厌恶衰老，他风烛残年，丑陋孱弱至极，他不愿她再见到他。

“梅惑”，她称呼他从未告知她的本名，“你能不能理理我。”

他没有反应。

其实梅惑还有另一种选择：不维持世界运转，放任npc和社会秩序消亡，世界变成一片虚无废墟，只剩她们几个活人被困在里面，如此枯坐一百年。

“那样就太像坐牢了”，这句话是他最后一次与她对话。

他要维持秩序运转，他要让这个世界看起来尽量接近现实世界，他要为她编织完美一生。

她侧身过来枕在梅惑的膝盖上，翻开她的剧本，这东西现在成为了一本贺方留给她的答案之书，上面写清楚了贺方对这个世界的设定以及一些问题的答案，帮助她在这个世界更好地生活，以践行贺方死前所说的让李三在幻境里也能过得好的承诺。

这两页已经被她看过太多次，所以一打开就是这页：

【神为什么选中出身锈城毫无优点的江柯？】

【贺方厌恶学习，厌恶工作，厌恶被椅子囚禁，江柯天生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不必被椅子囚禁，神选中他，以示世事无常，此设定是贺方对自己一生的嘲讽与评价：无用功。】

李三往后翻：

【神为什么选中你。】

【因为你是神最爱的人。】

她蜷缩在梅惑怀里，慢慢闭上眼。

这几十年长夜漫漫，她每一次像这样缩在梅惑怀里的时候，都反复怀疑是不是她自己患有精神疾病，所谓的现实是她幻想出来的，眼前的一切才是真的。

一滴水落在李三脸上，冰冰凉凉，她睁开眼，原来神迹的天花板年久失修，有些破损，雪飘进裂隙来化成水，先落在梅惑眼角，又顺着梅惑的下巴滴在她脸上。

李三站起来去借工具，回来修缮神迹。

*

锈城医院，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彻底闭上了眼。

滴。

这是他心电图的最后一声。

李三正在处理公务，她传讯带响了起来，她接起来，电话另一头是楚平彰着急的声音：“小水，江渡出事了。”

李三赶到天城医院，江渡已经昏迷。

李三问：“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