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无欢的瞳孔微微收缩,杀气在眼底蒸腾。手中的短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黑暗于他而言不是障碍,而是最熟悉的战场。脚步声、衣料的摩擦声、甚至呼吸声,都在他耳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能准确地判断出对方咽喉、心口的位置。
只需要一个破绽。只要刺中一剑,就能赢。
可是自从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对方的防守似乎……
变弱了?
无欢执剑刺去,对方反应慢了半拍,堪堪躲过。他又一剑横削,对方往后一仰,像是被逼得手忙脚乱。夜中客在那一摔后,脚步变得凌乱,呼吸也变重了,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守变得漏洞百出。
无欢耳尖微动,凭着声响判断对方的姿势与位置。剑尖划破夜空时,他清楚地听到一声闷响,对方似乎在后退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然后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难道刚才他能够格挡住自己的攻击,都是侥幸而已吗?
这个念头在无欢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他来不及思考这么多,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便顺势而上,一个膝击砸向对方的胸口,将人彻底压制在地,随后高举起短剑,蓄足了力气,狠狠地刺向对方咽喉。
“等、等一下!大侠饶命啊,我不是小偷!”
一瞬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无欢闻声,连忙收住了攻击,在剑尖即将刺中一瞬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翻腕将短剑甩了出去。
剑刃啷铛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归于安静。
下一秒,屋内的灯亮了。
一瞬转头望去,是铃铛开的灯。
刺目的光线骤然铺开,两人同时眯起眼睛。
无欢还保持着膝盖抵在一瞬心口的姿势,大腿牢牢夹住对方的腰身,整个人半坐在他身上。散落的头发从他耳鬓垂落,轻轻蹭过一瞬的颈侧。月光加上灯光,这下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
无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
“无欢?铃铛?”一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可……可快把我打死了。”
无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打斗后泛起的薄红。他几乎是仓皇地从一瞬身上翻下来,方才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杀意全没了,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惊慌,跪坐到一旁,垂着头不再说话。
一瞬在地上躺了很久才缓过气来。
他偏头看向无欢的手臂。那道撕裂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袖子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血珠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
“一瞬!怎么是你?!”铃铛这才跑过来,蹲下查看他的伤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刚从一层回来。”一喘了口气才说完整,“看你家院子的花都被毁了,灯也黑着,就进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无欢的手臂。
“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无欢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一瞬只好把视线转向铃铛。
少女的视线飘忽不定,半晌才像下定决心般地望向客厅角落。
一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赫然躺着三头巨狼的尸体。
粘稠的血液在地板上漫开一片暗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狼吻还保持着死前狰狞的弧度,森白的獠牙在阴影中隐约可见。一瞬这才注意到,整间客厅早已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断腿朝天,墙面上布满深深的爪痕,地毯被撕扯成一缕一缕的絮状物。
这些,显然不是刚才他与无欢那番缠斗能造成的破坏。
一瞬盯着那些狼尸看了几秒,明白了。
难怪无欢一上来就往死里打。
在这么黑的屋子里,在杀了三头狼之后,任何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在他眼里都是第四头狼。
等到呼吸完全平稳后,一瞬才继续问道:“这是……?”
铃铛还有些惊魂未定,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那几具狼尸,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咽下某种反胃的感觉:“今天晚上,这群狼忽然扑了进来。无欢把他们都杀了以后,去检查了庭院,他发现院子里不止有狼的脚印,还有人的……”
一瞬想起了泥地中的鞋印,微微皱起眉。
铃铛:“我们想,关了灯的话,就可以在那人进屋的时候马上捉住了。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下一个进来的是我。”一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好心来看这一眼。
无欢的剑术高超,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夜色只会让他的剑更加致命。如果今晚闯进来的不是他,而是那个真正的入侵者,何止是捉住,恐怕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铃铛小声嘟囔:“对不起嘛。”
她本就长得好看,明眸皓齿,眼睛一眨更显得无辜。一瞬本来就没打算怪他们,这下更加心软了,立刻挺直了腰板:“没事,保护顾客是我们万事屋应该做的!”
他转头看向无欢,却发现对方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无欢紧紧攥着双拳,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左臂伤口处的血迹还在缓缓地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
一瞬道:“今晚我来守夜吧,你这伤得赶快处理一下。”
无欢依旧静默,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一瞬这才想起这位的性子,指令不说全就绝不行动。
他伸手拍了拍无欢的脑袋,声音里早已没了方才打斗时的紧绷:“你先回万事屋吧。记得把伤口处理干净,要消毒,缠绷带,处理好伤口了就回屋吧。”
“……好。”
无欢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起身,目光飘向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攥着那只受伤的手臂,指腹在血迹斑斑的袖口上碾了碾,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一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慢慢走远。月光把无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纸似的飘进了夜色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回的是同一个地方,明天还能见到。
铃铛还在屋里等着,地上那几头狼的尸体也得处理,他实在走不开。
算了。
一瞬想了想,终究没有出声,等到看不见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后,将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