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尾音带着颤,似惊骇似慌措,藏在扑腾张狂的焰火后,郑裴玄尚未反应过来。
哐!
融化的豆油漫出,落在青铜灯台脚下,仅仅一滴,宛如梨花飘散,又轻又重。
陡然,如烟的白气从灯台下方漫出,方笔直伫立的青铜杆跌倒般地一歪,狂猎的焰火亦随之倾倒,像只吐着红杏的蛇,没过青年淡淡的缥衫。
八方镜像在轰轰烈烈扑来的光热中照出密不透风的红光。
郑裴玄第一次知道,光也能烫得人心发颤。
镜花从火中抽出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异响,好像被烫疼了,这器物亦会嚎叫,使他竟慌了半息。而后点地连退几步,焰火擦着足尖追赶,张牙舞爪。
倒了一盏灯,便是接二连三,不待他从中央脱身,一盏灯台撞到另一盏,火焰顿时如浪涛漫开,倾泻而来。
郑裴玄夹在黑缸与火海之间,双目被映得仿佛在熊熊燃烧。
隔着火海,乔二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撑剑站在绝境里。
“郑裴玄……!”
焰火燃烧虫豸的烟雾很快升起,带着一股焦味。
禺猴的心嘭嘭跳着,额边掉落两滴汗。
没有尽头的火,火后朦胧而遥远的身影。
郑裴玄呼吸着呛人的浓厚烟雾,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烫得在波折,这种虚幻亦无限地逼近了自己,恍惚之间,耳畔阵阵悲嘶的马鸣拖得很长。
倚在冰冷的黑缸边,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入阵前,他有胆一试,是为了任柏。可要郑裴玄承认,是否有那一死的决绝——不必去答,生者也是答不来这一问的。
他所感的一切死亡,更多的是别离。
此刻站在逐渐迫近的大火前,汗水淋漓。就是这样炽烈的胜景,叫万事万物都可尽数融化在一片赤焰里,仿若虚幻,飞灰散尽。
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便成了种宿命般。因为是命,往往不见得会有多少意外的悲怮的眼泪。
啪。
火星跃跃欲试地蹦落开来,将腰囊烫出一个黑糊的圆点。
郑裴玄浑身一颤,低下头,一滴汗便洇湿两株青竹绣线,宛如泪斑点点。
他怔了怔,手指不禁捏紧那单薄而很有份量的囊袋。
滚滚火海前,剑客竟没有缘由地想起了一滴泪水——藏在雨幕之后,却可比惊雷。
别离。他亦有难以惜别的人。
全天下也独有那个人,郑裴玄从不怀疑他的心伤。
纵然掺杂了太多道不明解不开的舛错,可情就是情,愿为谁流泪是情,不舍谁流泪亦是情,一念一缕一丝,都是情。想到便是想到,再不能将就这颗心……
舍不得,恐离别,其实就是这般简单明了的心绪。
此刻并非生死决断,只是大火烧在眼前,忆及往事。本该是为旧景的悲情,然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被几滴眼泪灭了火,变得平静,甚至是生死之前有些畏怯、有些惊惧的柔软。
手指撇去腰囊上的浮灰,青年像是低低地笑了两声。
旋即,清脆的喝令骤然发响,在密室内如颂偈,回音震震。
“乔兄,劳烦闭眼。”
简明的一句话,却带着股有力而不容置喙的威吓。好似叫白烟迷了眼,乔二竟立刻下意识地闭紧双目。
徒留双耳听闻,剑风凌冽。
在他不可见的火海后,郑裴玄转身面对硕大黑缸。左手执鞘,右手执剑,目光沉沉地一路向上,停在金钟顶。
是时,双足磴地而起,展臂一挥,如摆锤挥下,剑鞘深深扎入黑缸之中。
裂音未鸣,纹路先如蛛丝漫开,郑裴玄握着剑鞘便即刻翻身向上,利剑在缸口不远处又是一刺,贯穿内外。
砰!
黑缸侧边霎时炸开,各色蛊虫随泼开的血水里漫天散落。
数百碎瓷片锋利,经内力震荡,笔直地扎入八方铜镜。咵啦咵啦,镜面裂开的声音清脆,重叠交错,嗡嗡似幻。
裂纹将一面镜又分成数块,映出上千个小世界。
红色的火,火中如燕腾跃的缥衫剑客。
这一刹那,利剑借力使力的劲也蓦地散去。
郑裴玄挺腰纵跃,整个人如同倒挂下来,皂靴在钟罩的金柱上摩擦,刺啦刺啦,双腿绞住柱子时镜花抵在其上一削,剑与柱擦出光辉的吐息间,青年已如盘龙磴跃而上。
直到接近那钟罩的内腔顶部,借着冲天火光,朱红的文字密密麻麻。
郑裴玄识不得,但贴在四周的符箓却很显然——驱邪符。
意念动摇了一瞬,在静默的几息里,虫豸成灰的音声如炮。
在裴府里是不容活物,来者必死的。哪怕毁了所谓神鬼术法,也不过是叫本来的危险更早一步地来了。
迟早要杀,不如痛快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