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因太过惊惧而失了魂,青年竟久久没有动作。乔二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块墓碑,碑主人为“裴氏二十八代裴翎”,下方列了子女若干,姓名具由墨笔刻入,独一个沈臣方,干干净净的方正朱字,显得格外清晰。目移半寸,在沈臣方三个字的东侧——
汉子皱了皱眉。
那儿赫然还写了一列墨字,亦指代裴钰之子。
裴臣简。
可怎么会是两个人?沈臣方,是裴钰与沈良的长子不假,只可惜也一并丧命于越玉门案中,裴氏此后便算是断了根。旁边这个……禺猴挠了挠头。
“裴臣简是谁?难不成沈臣方前头还有一个夭折的哥哥?”
他胡乱猜测着,也不管有无依据。旁边,郑裴玄静静在两个名字间跳动目光,须臾,缓缓道:“未必是哥哥,只是死得早而已。”
“嚯,你便觉得是弟弟了?”
否则乔二才以为郑裴玄才不会多余那半句。
“……不是,”后者却意外地摇了摇头,“我仅觉得裴氏人的个中秘辛太多,对于不清不楚的地方,过早盖棺定论,只怕把路走得更窄。”
“又看出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
郑裴玄闻言,倒是瞥了一眼乔二,露出点笑,那笑带着点儿戏谑的意味,打趣似的挑衅。
嘿!禺猴这便眯起眼来,细细打量着沈臣方三个字,并不见机关亦或假迹,难辨古怪。
“到底有什么名堂?”
他只顾盯着沈臣方三个字,目不转睛,攥紧双拳,架势,好似要较劲个海枯石烂来。
郑裴玄忍不住扶额叹惋:“不是他一人的真假与否。”
“啥意思,字是真的?”
乔二嘀咕着:“那还有何处古怪?”
“沈臣方是碑上唯一一个‘活人’。”
郑裴玄还没说完,乔二瞧着朱红字,脑中一丝异样闪过……裴钰长子,在世时上了裴氏人的碑,有何奇怪?可好在他刹住了这问——
玄阳子仅言半句,禺猴已然彻悟。
“裴钰已染墨笔,为何沈臣方仍批朱红?”
再莫提,郑裴玄看着那三个字,虽然尽力模仿着旧字的神韵。但那三点水,仍写得太过一板一眼,笔锋全然消逝,寡淡无味,僵硬至极。非要说……就像是后来者以硬物划刻而上的。他甚至以为,兴许沈臣方本无资格落在裴氏的碑上,毕竟放眼望去,这数座碑石上的亡灵,无不是冠裴姓,是裴姓族谱中人。
“或算得贸然揣测,但沈臣方何以在此碑留名,转一念,不是裴氏人落在这儿的,它出现在这儿无关裴氏传统。”
“是为沈刻名的人。他以为沈当在此留名,并且——”
并且——他恐怕了解过越玉门案,认为沈臣方的死八成存在蹊跷。即,被烈火焚身,徒留血淋淋半张面皮的沈臣方也许还活着。
这推测太过惊骇。可乔二竟发现,沈臣方朱笔留名,裴钰被证死的人都必然指向一个后来者,以至惟有如此,才能解释清明眼前墓碑的不同寻常。
“……这人是谁?”
郑裴玄沉默了半晌,在禺猴震颤的目光中,终是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一丝想法也没有?”乔二像是有些不甘心,“会不会就是沈臣方本人?”
无法绝对否认这个猜测。但郑裴玄却觉太过奇怪:“那他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仅为了证死母亲。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裴氏人的碑上?”
自幼不曾与裴府结缘的沈臣方,会在乎留名与否么?
闻言,乔二亦不免打消了此念。他丧气又燥火地凌空一拳,未击外物,可拳风仍打出股气力,四面八方地破开。郑裴玄霎时喝道:“勿动!”
焦心无比,杂在拳风破空声中。乔二脑内一片空白,手先猛得收拳,然已招不回打出的三分气力,撞在红玄黑铁之间,不见形状。
只听得轰然一响。
余声震荡里,下盘卒然顷移。不及垂目观视,两人登时纵身飞跃,凌空几个大步,踏着蛇形铁链疾磴而上,一口气闭了,再扭身顾得,只见那八卦锁的铺地正如四瓣花相叠交错,竟是自顾自地在缓缓移动。
但很快,咔哒,机关声响动,那微晃的铺地立刻就弹了回去,四瓣花再次严丝合缝地相合 。
屏息了一会儿,冷汗凝干,仍无暗器袭来。乔二这才无措地张了张口:“……我不曾想打中什么机关。”
徒为发泄几拳,谁料误撞了这档子事。
郑裴玄并未怪罪之意,只道:“这机关不是暗器……只是叫人更糊涂了。”
他看着阵中一锁,蛇形铁链就是从那儿开始。链的源头,正紧紧缠绕在八卦锁心主轴的圆盘上。无疑,乔二无心之举,是气冲转盘而动,催发了这锁阵的机关。
似乎是个好信,实则……郑裴玄长叹出一口气,胸口真要闷得发慌——堪堪一瞬,将将搭起的墙垒就遽然坍塌。对这密室机关,头绪愈发凌乱,不得要领。
“天锁。”
短短的一句,没头没尾。乔二反应了片刻,愕然愣道:“天锁?不是进不得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