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洲,安平道。
此洲动乱数年,是以洲内为洲令与山匪两派对垒。择茹洲而立,自有它得天独厚的因缘所在。此地坐拥三大矿山,盐井数个,而唐洲令独握茹洲盐铁,此后劳役百姓,炼铁铸甲,收益甚丰。军官日日饮酒享乐,庭外匠工的铁花从暮时到黎明。
虽物产丰饶,却一派死气。
好在近三年来,与亥洲及药王谷两大药田来往密切。尤其后者,与之合作,珍奇草药从茹洲过境,纳税若干,再入都城,价格往往翻数倍。唐洲令欢欣,药王谷亦从中牟利。
虽本意并非造福百姓,但的确缓了苦役。以至药王谷在茹洲安寨,最讨匠籍子弟的亲睐。谬陶便是其中之一。他爹是匠籍,依唐洲令所言,往日他该便也是匠籍。他以为,匠籍子弟的苦乐,是由药王谷的人来定夺的。否则,怎么大轿抬着人来了,他们的日子就好了呢?
只是,抬轿的人并不天天有,坐轿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这日子一天一天得过去,再没了变化,就像没了盼头。
直至昨日,一辆双马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药王茹洲府跟前。榴花红的布帘,绣着朵朵淡雅的蓝色小花,颇为秀雅。但舆前又挂着块玄铁令,冰冷,刻着三个字——落崖谷。
马在府前踏停了步,舆里的人并不忸怩作态,爽快利落地下了马。谬陶这才见得,缘真是个女子所乘的车。但此人气质非常,腰两侧分别挎着胡禄与长弓,下车先握令牌,一开口,中气足而稳重:“落崖山谷方蒙。”
将话毕,药王府的人即刻敞开大门,几乎是拥着迎上,客气乃至谦卑地叫来者跨过门槛进去了。
谬陶于是确信,茹洲的药王府终于来了个大人物,他们的天又要变了。
谬陶之眼,所见为实,见是不作假的。然所判却又有七分的错误,剩余三分,即交给方蒙所行来断,皆算往后的是非。
七分的错里,又数来意最错。
方蒙把茶碗落在桌上时,菊花还没去了半分火。这个药王谷数一不数二的姑奶奶,辈分上是个姑奶奶,性子也随了辈分的大。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东西呢?”
手一伸,茹洲药王府里管事的便恭恭敬敬地递了一青竹小筒上去。
“应是不假的,是亥洲洲令孙慎翼交到天药铺打听的,行事很小心。”
但到底天药铺仍是药王谷所属,怎能逃过这只眼。
“这是他递上的原物?”方蒙打开盖,里面正放着一朵鲜红花朵。
“正是,我们拿一株泡药的天海花调换来了。”
“呵!”
不知是讽是笑,方蒙冷哼了一声。此物她在落崖多年前见过不少,藏在双水涧淌过的河谷边,齐齐盛开时如同千百赤蝶振翅而飞,不似人间景色。但也是她亲手毁了所谓仙境。一把火,三天三夜,方蒙站在山脊,亲眼见着鲜红的花谷在虫豸嘶叫声里化为灰烬。
不当存于人世的美丽,也许生来并不带着歹念,但若叫人千方百计地育出了毒,便成为庸俗丑陋之物再也无法比拟的陷阱。
它只管动人的绽放,悄无声息中,芬芳已如蛛网,布下命运的网。
她默默看着竹筒里这朵小花,良久才言:“人困在了茹洲?”
“正在茹洲脱困不得,几人都受了伤,只是……”
药谷弟子话语一顿,面露难色。
“怎么?”
“昨日,陆武也进城了,正在暄乐楼。”
“……行山教陆武?”转着竹筒的手停住,方蒙神色一怔,“他来找双梅?”
不待弟子回答,女人就陡然失笑,明艳的眼几乎要欣悦得流泪,坐在太师椅上微微后仰。
“缘还有个呆子中的呆子,哎呦!还真叫人蒙住了。”
她笑了许久,似很是畅快。
方蒙是个混世魔王,从小就举着一把长梢弓,将方药王头上的毡帽作靶子射,全亏兄长命大。好在成年后,她亦是为兄长开拓两大药田,方扶善药,她却善武。武嘛,虽不及行医者能急人之困,却是药王谷名声赫赫却仍立于不败的兵甲。
若药王谷出了一点乱子,方蒙必要出手扫平。
只是她生性喜玩乐,连热闹都要多看一点的。弟子们总拿捏不准这位姑奶奶的性子,捏了把汗,才小心翼翼道:“您看?”
“嗯,”方蒙将竹筒噔得一声放在茶几上,“不是还有秦沉水出手么,天和派了谁出马?”
“听说是三才门。”
“江號啊,那当不会失手,”女人敲了敲桌子,“他不在茹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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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卦密室是个意外。
江號三人从铺地上一跃而下时,分明接续相连,由天一殿后。却只闻得两声剑响,是谁拔了剑——在混沌不清的暗处,来不及去看,再落地,只剩地二与自己。
早闻裴府密室的古怪,可两人进入密室堪称畅通无阻。只是奇怪,他与地二起初分明能感知到十步之内天一的气息,而后,那气息却犹如一念失神的错觉,再也不见。并且,约莫一个时辰过去,皆犹如困在这庭院之中,寻不得半点机关痕迹。直至走到一扇屏风后的砖墙前,江號遽然停步。
“你可察觉到了什么?”
声音放得有些轻,江號将手搭在腰后刀柄上。地二闻言皱了皱眉:“机关,暗流……还有——”
“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悄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