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二松了手,一个高跃的单手后空翻,恰恰脱身。
郑裴玄站在石墙跟前,果真,熟悉的轰鸣中飞尘飘飞,暗门缓缓拉开,将一方墓室暴露在幽长甬道之前。
“真成了!”乔二惊喜,“你小子,有点东西!”
“是墓室的机关给得轻易。”
并非谦虚,郑裴玄也难料,比之凶恶非凡的悬空柱与蛊虫一室,墓室中并无半点暗器与蛊虫。只叫十八口棺材齐齐整整而孤独地放在八卦阵之上,再无他物。
若非两人身入此局,扰了清静,本是个肃穆无比的地方。
乔二不无认可:“嘿,没想到这墓室倒轻巧得多了。”
“裴府是个很重规矩的地方。”
跨过门洞的刹那,青年轻声道。身旁壮汉正是喜上眉梢,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感到一阵无法言语的怅然。
鬼使神差地,郑裴玄回首一望。
百根烛火欲燃又灭的气息、藏在红棺中花草的药香,随着夜光珠下湿寒无踪的风扑面而来,他几乎闻见一种更迭数年的腐烂气息,在永不见天日、成为秘密的地下深深扎根,堆砌,成为石碑上深深浅浅的数笔。甚至于机关纵横,生死交错的脚下,从暗室到丛丛竹林包围的祭阵之府——分明已经死亡的族群,然纵是陨落,犹可玩弄世人于股掌之间。
“死后若能长眠于此,方得永世清静。”
裴翎得意的诳语,不是傲慢,简直当之无愧。倘若不得暗中人的推波助澜、不见裴钰留下的一纸舆图,他们是断然走不到此处的。遑论见这密室中千万秘密,关乎裴氏的太多太多……如粒粒浮尘,漂荡游散,似是湮灭,然余灰早已处处留痕。
他站在那儿,感受着潮气浮动中涌来的一切。就在转身欲离的刹那,深吸一口气,照旧是尘埃的灰蒙气息,郑裴玄摇摇头,就要离开,可蓦然,霉味转瞬即逝的尾巴里,轻轻溜过了一丝苦意——
剑客踏出的脚突然顿住。
乔二回头,只见郑裴玄死死定在原地,却以为又有何险境,顺之看去。
静而朦胧的一片红,在铁色卦阵中央,空空不见半影。
“怎么了?”
郑裴玄未应,一双墨眸始终凝视着坚硬石墙,分毫不动。可方才一闪而过的气味好似是个错觉,无踪无影。
若非自己已成痴至如此境地?但,错觉……真的会是错觉吗?十几年来他从不怀疑自己在日复一日中锻炼出的五感,虽是一刹,却往往就是一刹之念最可贵。
然几息默然,石门又晃动起来,他才按着剑,深深看了墓室一眼,而后毅然转身,再不回首。
“无事,走罢。”
两人进入甬道后,乔二拽动铁链,喀喇,卡在插销的三口红棺从缝隙中抽飞而出。前者将铁链狠狠掷出,从将将合上的石门中穿过,嘭!
昏暗席卷而来。
但这次,两人皆不见呒然。
郑裴玄在前方走得很稳当,一片漆黑中,镜花嵌入的绿松缀着水波般的隐隐光点。那只紧紧抓着剑的手,布满深浅不一的血口。乔二对之作为无双终要登顶擎门、乃至江湖的将来毫不怀疑,此人已是一位可独当一面的剑客。
“出暗室后,我大抵要为擎门去办些事。”
郑裴玄低而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步履不停,待乔二“如何”了半句,才接着交代。
“届时若回得太迟,还请乔兄将蓍灵草交予孙洲令,并与方楼主交换骕洲二宗情报。”
乔二心里掂量着此嘱托的意味,擎门之事约莫是有些凶险的。但既然郑裴玄避而不谈……他点点头,又笑道:“你若来得迟了,不必说,我也是等不及的!不过你倒有数得很,才走到着哪到哪呢,你是能担保,之后我俩尽可畅通无阻了?”
未等郑裴玄斟酌应答,茫茫白光已在不远的甬道尽头亮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关,既莫测难解,亦是暗室中人心照不宣的通途。
郑裴玄仅愣了半息,便反应过来,悦然道:“看来朱兄他们那边一切顺利。”
是朱必之在配合他二人的走动调和密室平衡。
看来那人还藏了不少秘密,乔二心里嘀咕着,嘴硬道:“可算有点用处了。”
出震室入新卦的中枢里,是一圈低矮盘绕着金柱的石阶,通向中枢室彼方大开的门洞——斑驳青铜,不见衔首,独见只澄黄铜鸽,展翅悬挂在花板下,腹腔大开,垂下三颗圆滚滚的铃铛。
初爻兑卦。
他们走得不错。
缓缓登阶而上,郑裴玄站在青铜门前,刹住了脚步。乔二差点跟他撞上,向后趔趄了半步,侧探出头去望。
“如何不——”
问语卡在喉咙里,他险些没背过气。
在朱必之等人艰苦维衡以开的兑室之内,铜鸽相迎,入室如入巢。金线交错的方室,挂满了坠下黑卵的铜鸽,就像鸟兽以树枝筑巢,锋利金线纵横错乱的轨迹,亦令外来者无处可入。
这一切,煞费心机,是为了呵护它们年幼而无智无力的幼雏。
黑卵包围的金线宫殿里,长虫盘踞如蛇,懒洋洋地叠成三圈。随着起伏不止的黏腻身体,利齿凛凛的口器,忽然对着上空蠕动了一下。
霎时,似风吹过,金线颤动,流光煌煌夺目。
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