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虽然一向涵养好少动气,此刻却也怒火中烧:“你心脏都快不跳了,找死也没有这么个死法!”
“真怕你寻个机会跳黄河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一拽梁稼的手腕:“走啊!去隆盛堂。”
梁稼此刻终于感到些许喘不上气的难受,骤然被拽走,他蹙着眉忍住心肺处针扎的疼痛,弯着腰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
死亡的边缘中,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残缺的念头——
太好了……
恍惚间,母亲好像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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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再醒过来时,只感觉胸前衣物大敞着。一睁眼,闪着银光的钢针排布胸膛上,紧接着,明大夫的脸就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好小子,好小子!”
从十二岁起行医四十七年,灵州城有口皆碑的隆盛堂老板明树几乎要丧失医德,恨不得上手抽梁稼两巴掌。
他气得团团转:“李主事再晚把你送来一刻钟,我就得敲锣打鼓给你预备寿材了!”
“这死是不是挺合你意的?啊?”
“我千叮咛万嘱咐,用了还魂后不能动气,你听狗肚子里去了!”
明树一阵咆哮,又瞪着一言不发的梁稼:“说话啊!我给你扎哑巴了么!”
梁稼双眼失焦地望着帐顶褪色的绣样儿,良久,有些失落地说:“……你何苦救我?”
“徐飞策又从我手里逃了,保静县死了六十三号人,吴平差点也死了……”
“今日多死我一个,也无所谓。”
“就当是偿命了。”
明树平生最恨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咬了咬牙,却实在不忍训斥。
“梁稼,他们护着你从大青山回来,不是叫你替他们报仇,更不是要你偿命的!”
提起十一年前那场大灾,他也叹了口气:“谁又和你提大青山了?”
“方道虎?”
梁稼合了眼不说话。
“他也是个畜生!”明树大怒,“发发善心叫你从夜不收退下来又能怎样?灵州离了你还不过活了吗?”
“……是我不肯。”
梁稼艰难摇了摇头:“我得报仇。”
他望向明树,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轻且弱,“我想我娘了。她来接我了。”
明树猛得扭过头,几乎不忍再看梁稼。
他是个军户出身的大夫,见惯了因着战事染上惊悸和郁症的人,但疯成梁稼这样的实在罕见。
唯一吊着他一口气的,就是向敕戎人与徐飞策复仇的念头,前者为了父母,后者为了同袍。但大青山一役他伤得太重,赶回城里已经拖过了最佳救治时机。那些伤口年年反复,疼起来就只能拿还魂压着。
伤痛还能姑且处理,最难医治的是心病。明树使尽了办法,却不能把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从梁稼脑海中清除。
经年折磨下,再坚不可摧的人也早就只剩一把薄薄的骨头了。有时候疼狠了,或是想起旧事发了疯,那口颤颤巍巍吊起来的气散掉,这人便只剩下一副灰白的躯壳求死。
这次算抢回一条命来,但以后呢?
踉踉跄跄活到如今,却不知能有几日几时的好日子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