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仿佛是忍过了什么,深吸气,向后一靠坐进椅子里。
“要不怎么说,我做不了文化人呢?”
毛笔咕噜咕噜滚下桌,啪嗒一声落在青砖上。
李堰还以为他又犯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慌慌张张要去找明大夫,却被一嗓子叫了回来。
“不是……这块儿没有病,”梁稼哭笑不得,“就是写字、画图、看书,这些活儿都不适合我,一干就犯晕。”
他今日好好穿了衣服,锦带裹着劲瘦的腰,此刻缩在椅子里,更显得整个人单薄。
李堰回想着自己在传奇故事中看到的各类英雄好汉,少说都得长成方道虎那样膀大腰圆,才有万军不敌之勇。与之相比,梁稼瘦得像一把秸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么多次搏杀里活下来的。
他凑得更近,伸手。
梁稼躲闪的动作有些僵硬。
“……你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什么毛病?”
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
“犯晕?我看你是站久了腰疼,”李堰当场拆穿他,“你是发过什么誓么?十句话里至少得有多于三句假话,要不然就嘴歪眼斜?”
“……”
梁稼十分懒得和小孩儿辩驳这些,伸长手臂捡起笔,慢慢站起身,瞟他一眼,径直画图去了。
得!
李堰渐渐摸清了此人的脾性。虽然性子古怪了些,人却不坏。只要能忽略那些疯话,在扯谎和转移话题之时顺着他,倒还是很好沟通的一个人。
算了……
李堰在心中长叹,虽然梁稼比他大七岁,但病人么,难免不成熟些,总该是要多多包容的。
更何况,梁稼在正事上,还是极其靠谱的。
图上内容被删繁就简,只留下山脉,河流,农田与城镇。
“灵州不是五个县吗?你怎么只画了四个?”
李堰帮他涮干净了笔收起来,看图却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把折冲府当成县了?”梁稼问。
“折冲府是武备单位,灵州共有五个,武略、河间、静城、鸣沙和万春。再往北,还有朔方、新昌,向西还有奉安,不过现在早荒废了。”
“县只有四个,回乐,灵武,怀远,保静,”他继续解释道,“你也挺会挑地方,初来乍到就去了最北边的一个县。”
“那地方说是县,其实也没什么农户,耕田和灌渠荒废得差不多了。你当然是白跑一趟。”
“怪不得。”
李堰恍然大悟,随即又自言自语:“不对啊!我在州府的架库里翻县志和州志……”
“书呆子么?那县志和州志都是百八十年前的东西了,我们都不看的,”梁稼嗤笑一声,“改改这个爱看书的破毛病。”
“那守当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哪怕是在人情上木讷如他,如今也明白过来。
还能因为什么?
梁稼冰凉的指尖戳上李堰的眉心,轻轻点一点。
“是不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你是长安来的啊……”
他的指甲有些薄,点在额头上仿佛是被雀鸟轻啄。李堰低下头,看着那些从黄河分出来的蜿蜒支流。
“就这么恨么?”
他低声问。
“是啊,”梁稼深深地看着他,眼底沉沉掩住了许多情绪,“是啊……”
他又叹了一口气,撑着腰去指地图。
“灵州现如今的耕田主要在回乐、灵武与怀远三县,其中灵武是州府所在,灌渠还有些能用的。回乐的耕田最多,但大部分灌渠已经荒废,我不懂治河,但曾听说,好像是什么水坝,还是水闸在几年前突然坏了。”
“怀远同回乐差不多,基本也得从头整修。”
“图上标出来的灌渠,实线是勉强能用的,虚线是近五十年荒废的。再早的我没标,也没什么大用。”
李堰点点头:“多谢你。”
“……也不必,”梁稼转过脸,避过他的目光,“……接下来要做什么?”
“趁着河水彻底封冻之前,得探一探各条渠的水势地势,然后上个折子去,朝廷才好调人来。”
指尖轻轻划过,沾上剥落的干漆,李堰端详着这副地图,最终看向了一点。
“先去回乐县,看看那个水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直起身,观音玉像一般的面容,骤然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