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之事赵高虽未被明确追究,但教导不力和近侍失察的嫌疑是跑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胡亥的彻底失势,意味着赵高在皇子中最大的投资和依仗几乎血本无归。
始皇虽然未曾明言贬斥,但许多原本经由他手的重要事务,已渐渐转交给了其他近侍宦官;像符玺事如今便由其曾经的副手代理。
陛下对他基本不在召见,赵高从云端没过多久就跌入了泥潭。
他心中明镜似的,陛下对他已生了嫌隙,如今留着他一来或许念些旧情,二来恐怕也是将他放在胡亥身边做监控,也是一种变相的放逐,让他守着这个再无希望的废子,了此残生。
这种从权力中心滑向边缘的感受,对于野心勃勃惯于弄权的赵高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比胡亥能忍,也更清醒。
赵高知道,此时任何妄动都是找死。
陛下一日对胡亥一系余怒未消,他就必须蛰伏,必须表现得更加恭顺更加无害。
因此,对于胡亥日益频繁充满怨毒和冒险意味的召唤与询问,赵高多数时候只是虚与委蛇,用“公子宜静养”、“陛下圣明烛照”等套话敷衍,偶尔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却绝不再出谋划策,更不会调动自己手中残存的隐藏力量去为胡亥行事。
他知道,那些力量是他最后的保命符,绝不能轻易暴露,更不能用在胡亥这个已经沉没的破船上。
赵高去胡亥宫中请安,越发显得恭谨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奉命照料病中公子的老奴。
胡亥的怒火和试探,他如同泥塑木雕全然接下却不给任何实质性回应;这让胡亥认定他首鼠两端,恨意更深。
这一日赵高从胡亥处回来,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
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惯常恭顺的脸,显得有几分阴鸷。
“阳滋公主……扶苏长公子……”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异军突起,深得圣心;一个稳扎稳打,仁名日盛。
而陛下对立储之事的犹豫,似乎也因此产生了新的变数。
尤其是陛下对阳滋公主那不同寻常的赏识……赵高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看阳滋的眼神,有时不像是在看一个聪慧的女儿,倒像是在评估一件……有用的器物。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也让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可能的方向。
如果陛下真的对阳滋公主另眼相看,甚至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想法……那么,他赵高是否应该重新考虑站队?
不,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陛下心思深沉如海,难以揣度。
眼下,他仍需蛰伏,仔细观察。
但无论如何胡亥这艘船是彻底不能待了!不仅不能待,或许……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踩上一脚,以示与陛下同心,与过去割裂?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那是几个名字,以及他们之间隐约的联系。
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又轻轻划去。那是胡亥某个昔日心腹的名字,此人似乎对胡亥近来的一些狂想有所了解,且颇有怨言。
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为了自保,也为将来可能的转投递上一份小小的投名状。
窗外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昏暗的远方,咸阳宫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再说试验田丰收的家宴过后,杨招娣并未沉溺于褒奖之中反而更加忙碌。
少府农官拿着她那本试验录,如获至宝,开始在全国各地直属的官田中选择有代表性的地块,准备来年进行更大范围的验证性试种。
杨招娣参与了前期的选址和方案讨论,她趁机提出了“分区对照”、“记录天气土壤差异”等要求,并强调要选择“老实可靠的老农”等具体操作,官府派吏员指导监督即可,不必过度干预农事本身以免扰民。
她的这些建议务实而细致,少府农官一一记下,呈报上去也得到了始皇的认可。
杨招娣“知农事、通情理”的名声,渐渐在少府和相关的基层官吏中传开。
这一日,杨招娣在少府查阅一批从旧都雍城调来的关于关中水利的古简时,看到了一份残破的可能是战国时秦国某位水工绘制的泾渭流域水文草图。
图纸虽然简陋,但大致标出了几条主要河流和一些重要的分水灌溉点,以及易淤易涸的地方。
她看着地图,结合自己后世对关中平原地理的模糊认知,以及这段时间在田间地头与老农交谈得到的实际感受,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郑国渠的修建无疑是伟大的工程,它灌溉了关中大片“泽卤之地”,使之成为沃野。
但郑国渠主要是解决了“有无”的问题,将泾水引入关中腹地。
而更精细的灌溉网络,比如水量的合理分配、不同季节、不同作物对水分的需求差异,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水资源,防止水土流失和土壤盐碱化……这些深入的问题,并未得到系统性的规划和解决。
她记得曾听皇庄的老农抱怨,离主干渠远的田地浇水还是困难,要看天吃饭;有的地方因为排水不畅,雨季容易内涝反而伤害庄稼。
关中农业的潜力,在解决了“大动脉”之后,或许更需要优化“毛细血管”。
杨招娣思考了数日,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相关典籍,又借着去试验田的机会,实地观察了皇庄附近几条小水渠的走向和利用情况,她甚至还简单测量了不同田块的地势高差。
然后借助系统超前的文库开始整理思路,将自己的观察和想法写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提出宏大的工程计划,那超出了她的能力和身份;她只是以一个关心农事者的角度,提出几点值得斟酌的建议。
其一,可遣精通水利的官吏,沿郑国渠等主要灌渠系统勘察,详细绘制现有支渠、毛渠分布图,标记出灌溉“死角”和“涝点”。此为“摸清家底”。
其二,在摸清家底的基础上,考虑在一些关键的连接“死角”与主渠的地方,修建小型以砖石或夯土筑成的陡门和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调节局部水量;并可利用地势高差通过简易的渡槽或埋设陶管,将水引向稍高的田地。此为“拾遗补缺”。
其三,总结不同作物(如粟、黍、豆、麻等)在不同生长阶段的大致需水规律,形成简易口诀,指导农人合理灌溉,避免盲目大水漫灌,既浪费水,又可能泡坏庄稼根系或导致土壤板结。此为“因需灌溉”。
其四,在易涝地区开挖或疏浚一些排水沟,与灌溉渠系分开,形成“灌排分离”的雏形,避免涝灾。同时,在渠边田埂鼓励种植桑、柘等根系发达的树木,既能固土护堤,其落叶也可肥田,木材也有大用。此为“防涝固土”。
其五是最重要的一点。
杨招娣建议将水利设施的日常维护和管理责任,明确到乡、亭,甚至到“渠长”、“陂师”,给予他们一定的减免赋税或酬劳,建立简单的检查奖惩制度,改变以往“只用不修”、坏了再临时征发民夫大修的被动局面,使水利工程能长久发挥效益。
此为“以管代建,长效为本”。
她将这些想法,用工整的小篆写在纸上,配以自己绘制的简单示意图装订成册,题为《关中农水利水琐议》。
在篇首,杨招娣特意写道:“此皆儿臣田间行走,偶听老农闲谈,结合杂书所见,胡思乱想所得。其中多有不经之谈或悖于常理,或耗工费时,恐难施行。惟拳拳之心,希冀涓滴之水能有益于稼穑。冒昧呈于父皇御前,乞父皇训示,如果觉得荒诞,付之一炬可也。”
她的姿态依旧放得极低,将提议归于“道听途说”和“胡思乱想”,并主动提及可能的困难和耗费,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这份《琐议》随着杨招娣的下一次例行请安,递到了始皇案头。
起初,始皇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女儿又一次奇思妙想。
但当他翻开看到那虽然稚嫩却清晰的水系示意图,看到“灌排分离”、“因需灌溉”、“以管代建”等闻所未闻却又直指要害的提法时,神色逐渐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