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陛下只是欣赏公主的才智,欲以其为镜,映照朝中某些空谈浮华之风;又或者是希望公主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方式,辅佐未来的君主……
无论如何,阳滋公主的地位,已然不同。
李斯决定日后对这位公主,需更加客气留意。至少,她提出的那些关于农事、水利的切实建议,应当大力支持。这既是迎合上意,也确实于国有利。
而这一切的焦点此刻却无暇他顾,杨招娣正在兰池宫的小书房里,面对着一份来自少府水衡都尉的紧急公文抄件,眉头紧锁。
公文是关于春季水利试点工程的。
其中一处位于旱塬的试点在前期准备中,遇到了麻烦。
按照方案,需要在一条小溪上游修筑夯土滚水坝。
但当地乡老和赶在化冻前进行最后勘测的吏员发现,计划筑坝处的地下有流沙层!
若在此处筑坝基础不稳,一旦蓄水极有可能崩塌,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危及下游田地房舍。
方案必须修改,要么另选坝址,要么改变工程方式。
但另选坝址,可能就要涉及占用更多民田和引水距离过长,工程量和成本激增的变化;最重要的是可能无法赶在春耕前完成主体工程,影响当年的灌溉。
水衡都尉不敢擅专,将情况紧急上报,并附上了吏员的勘察草图和建议。这份公文自然也抄送到了关注此事的兰池宫。
杨招娣仔细看着那份画在纸上略显粗糙的勘察草图,以及吏员提出的几个备选方案。
她不是水利专家,但基本的道理是懂的。
流沙层确实是大问题。
她回忆着自己前世那点可怜的地理和工程知识,努力思索着在秦代的技术条件下,可能的解决办法。
打桩深基?
以秦代的木材处理技术和夯筑工艺,在流沙层打深桩并确保其稳固难度极大,且费时费力。
石砌?
需要大量石材和熟练石匠,当地未必有,运输也是问题。
另选坝址……
图纸上标出了附近几处可能的地点,但各有各的问题,不是距离更远,就是地势更复杂。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案头另一卷竹简,那是她之前翻阅的关于战国时魏国西门豹治邺“引漳水溉邺”的记载。
其中提到“磴石积薪,烧而沃之”,以加固渠岸……
火烧?沃水?杨招娣心中一动。
她隐约记得好像有一种古老的加固松软地基的方法,是利用火烧使土壤板结?
还有,用石灰混合黏土夯筑似乎也能增加强度和抗水性?石灰,秦代已经有了多用于建筑和墓葬。
杨招娣立刻起身,在少府送来的那堆典籍中翻找起来。
终于,在一卷记录各地物产和土贡的地志中,找到关于涅石(石灰石)和煅灰(生石灰)的记载,以及其用于“筑墙坚久”的零星描述。
又在另一卷杂家笔记中,看到“戎人垒灶,以湿泥掺灰,火煅之,坚如磐石”的说法。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杨招娣脑中成型。
她铺开纸,提笔飞快地写画起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在现有条件下相对可行的办法之一。至少,比盲目另选坝址或进行更复杂工程,多了点尝试的方向。
她将自己的想法,连同从典籍中找到的关于石灰用途的记载详细地写了下来,并绘制了简单的示意图。
写完后,她让芸香立刻将这份密封,以最快速度送到水衡都尉府。
杨招娣知道自己的建议未必正确,也未必能被采纳,但这是她的责任。
既然始皇和少府将相关文书抄送给她,既然此事因她的《琐议》而起,她便无法置身事外。
送出信后,杨招娣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
任何变革,都不会一帆风顺。
她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可以提出方向,但具体实施中的艰难险阻,需要这个时代的人们,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去克服。
而她自己在帮助解决这些具体难题的同时,也必须面对因自身地位变化而带来的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父皇的关注,朝臣的侧目,潜在的嫉恨……如同无数道丝线,将她缠绕,将她推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位置。
帝心微澜,已生变化。
这变化会将她和这个帝国,带向何方?
杨招娣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只能继续向前。至少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让这片土地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毕竟摄政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再来一次并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