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没再说话,但从她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她是真心觉得白郁之很柔弱,是空有一身顶尖医术,以及天才科研脑子的脆弱研究员。
白郁之不想和她过多争论这方面,摘下沾满鲜血的白手套,随手丢到机械手臂举过来的托盘上,按捺下想洗手的心思,好心建议灰石:“躺好了就站起来走走,尽快适应你的新腿。”
灰石半死不活地瘫了一分钟,随后慢吞吞地挪动腿,忍着痛颤颤巍巍地从白大褂上爬起来。
“下次我要躺医疗舱做手术,这太特么疼了。”
白郁之颇为奇怪地扭头看她:“不该说没有下次手术了吗?”
灰石不假思索地回道:“怎么可能没下一次,我出任务不一直断胳膊断腿的吗……”话说一半,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已经叛变地下场了,没有所谓的工作任务了。
这感觉很微妙却又形容不上来,整个人轻飘飘得像泡沫一样落不到实处。
没有了地下场,她还能去哪?
她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术刀说出他想摆脱地下场的时候,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句“我帮你”,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在术刀前面,为他挡下了来自地下场暴怒下的枪林弹雨,一路护送着他到这里。
她好像从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离开了地下场,灰石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那是以前,现在乃至以后你都没有任务了,也不用再过刀尖舔血的生活。”白郁之按顺序排好手术台上的器皿,将他们逐个放回腰间,随口道,“你可以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谁?我吗?
灰石大脑宕机,仿佛听不懂白郁之在说什么。
白郁之迟迟没等到灰石的应答,困惑地抬头看向灰石,见灰石一脸迷茫的神情便顿感不对,走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在迷茫什么?”
灰石蓦然回神,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们要毁掉地下场。”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白郁之不明所以地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的过去在地下场,我的名字来自于地下场,塑造我的也是地下场,我……”灰石突然有些词穷,不知道要如何描述,半晌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术刀,我没有未来。”
白郁之不明白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于是他问出口,想要灰石尽可能详细地说清楚,为什么她会没有未来。
灰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身手在地下场数一数二,但在理论哲学方面她一向不擅长。
“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生在地下场,长在地下场,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我融入不了正常人的生活,我是病态的,是错误的,除了地下场我无处可去。”灰石说不下去了,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地望向白郁之,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问,“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按照你的说法,我也融入不了正常人的生活。”白郁之说。
“不是的,你可以。”灰石急忙反驳道,“你是个好人术刀,我没有在讽刺你,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而我不是。”
白郁之皱着眉,觉得她脑子注了水,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话。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术刀,我没在说胡话。地下场被毁掉这应该算一件好事,至少你们没了束缚,会很高兴,但我没有。我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就像执行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任务一样。地下场是我的来时路,是我的归属,它的覆灭会带走灰石。”
“我和地下场绑得太紧了,这个宇宙容不下一个残缺空洞的灰石。”
白郁之一怔,忽然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垂下头,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两人耳朵上的通讯器频率一变,发出的轻微声响打破了此时僵硬的气氛,不多久从中传来了阴鬼的声音。
“灰石术刀你们现在在哪?”
灰石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白郁之的脸色,苦哈哈地开口回道:“在卡利俄拉的南22北4的废弃工厂里。”
阴鬼应该还处在追剿的爆炸中心,灰石隐约能通过通讯器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爆炸轰鸣声,混杂着武装机甲高速切割气流产生的持续震动声。
“维加星的分脑我已经成功炸掉了,你们和歌调那边呢?”
“我炸掉了奈亚德星的分脑。”歌调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底下那双手却精细地操作机甲从爆炸环中顺畅脱离,期间不忘调转炮口将拦路机甲一炮一个地轰下来。
“卡利俄拉的也炸掉了。”灰石认真回复完,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纳闷地问,“你们不觉得我们少了点什么吗?”
白郁之问:“金茶呢?”
灰石恍然大悟,对哦金茶没进频道。
阴鬼烦躁地啧了一声,阴沉地说:“他失控了。”
歌调好心向他们解释:“金茶炸完菲比星上的分脑后,被上面的人阴了,连机甲带人被炸去了半人马星系外围。我和阴鬼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只看到宇宙里飘荡的机甲碎片,没有人。”
他没明说,但频道内的人都清楚他的意思。
金茶可能死了。
灰石下意识想劝一下阴鬼,话都快出口了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这没意义。阴鬼宁愿说金茶失控了,也不愿明说金茶丧命的事实,他的态度显而易见。
阴鬼不想把时间过多浪费在这里,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军部的人已经过来了,我们要抓紧时间速战速决。”阴鬼拉满核心驱动能量,操作杆在他手心里顺时针转了三百六十度,轻武装机甲从高速滑行急速转变为高精度的翻滚,精准躲掉接连不断打来的歼灭炮弹,“终端控制光脑的五个分脑已经被炸毁四个,剩下最后一个位于塞莱斯汀。从突袭到现在也过去了三个联邦时,地下场再怎么迟钝也是时候反应过来了,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赶在地下场转移分脑前把它炸掉。”
歌调问:“剩下这一个有计划吗?”
“没有,随机应变。”阴鬼眼神一凝,操纵杆被他推到最顶,机甲犹如破空之箭急速腾空飞起,偶尔旋转着躲掉底下发射上来的追踪弹,“所有人都前往塞莱斯汀,看谁能先炸掉分脑。”
歌调透过精神网向外看去,一片片象征机甲的白花花光点朝他飞驰而来。他轻笑一声:“你这么随心所欲的一面我还是第一次见,以前和你一起出任务,你恨不得做十几个计划来限制我的行动。”
阴鬼冷哼:“给你自由行动的机会不好吗,还是说你想我给你定计划?”
歌调眨眨眼睛,眼底常年浮着乌青的桃花眼闻言眯成一条线:“不用了,只是很新奇而已。”
白郁之在听到军部来人的消息后,身体猛地一僵,正在思考金茶到底有没有出事的大脑一空,思绪彻底断了。
以他对浪川牧的了解,浪川牧一定来了。
连带着还有伽法勒·杨和裴祈。
他有些头疼地扶上前额,心道怎么一个普通的轰炸终端控制光脑的行动,把各方势力都牵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