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树荫下,储况低声吩咐道,“去联络许康,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逐影拱手领命,足尖一点便跃上树梢,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储况凝眸望着青黑夜幕,抬手触及袖底贴身藏着的匕首,夏夜寝衣轻薄,隔着衣料,刀鞘雕花触感十分清晰。
他指腹缓缓划过山林草纹和那山巅的海东青,夜风习习,自北方吹来。
耳畔仿佛响起了一曲牧歌,渺远悠扬,裹挟着草木香。
一丝湿气浮起,缭绕耳廓,‘哼,贱种,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我北国。’
储况默了默,转身喃喃道:“我从不和自己较劲,能利用的,就拿来,仅此而已。”
他露齿而笑,眉眼温柔,却是在对着暗夜里空无一人的树梢低语,这场景实在诡异,若是旁人见了,定要暗暗心惊,免不得要怀疑魏侯被什么妖鬼魇住了。
储况顿了顿,又语调讥讽,继续朝虚空笑道:“放心,你也大有用处。”
耳畔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哈,你算盘打得真响!就凭你,也想摆布北国?做梦!’
储况神色恹恹,语调轻慢,“我自有法子。”
他利落转身,从窗户悄声回了内室,回身轻轻将朱窗合上,铜制的窗枢与木框微微磕出一点细响,轻微得普通人都难以察觉。
储况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撩起床帐一角,卫瀛正面朝里侧安睡,长发在枕上铺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望了片刻,上床重新躺下。
内室里一片寂静,只隐约听见外面断续的虫鸣。
半晌后,卫瀛缓缓掀起眼帘,一动不动地感受着身后近在咫尺的体温,很快又将眼睛闭上。
罢了,储况既然有不愿明说的手段,那她暂且装作没有察觉为妙。不过,如今看来,储况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也深得多。若想掌控魏州,这些秘密或许极为关键,但她眼下没有精力去挖,她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底气去挖,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内室门外,值夜的一个婢女略歪着头,耳朵几乎贴在了门缝上,眼睫微颤,随即蹑手蹑脚从门前离开。
一同值夜的婢女见她往外面走,不由低声道,“采英,你做什么去?”
采英羞赧一笑,往腹部指了下,轻声答:“我贪凉,肠胃坏了,去去就来,别和旁人说,怪丢人的。”
对方笑笑,没说话。
采英转身离去,而在转身的一瞬间,面上的笑意彻底消退,莲步轻移到了廊檐下,左右瞧瞧,趁守卫不留意,身形灵巧地钻进了假山间。
不久后,一只鸽子在暗夜里起飞,越过侯府高高的院墙,径直朝襄平城另一侧而去。
襄平城一处寻常街角,响起一慢三快的梆子声,更夫一停步,远处飞来的鸽子便稳稳落到他肩头,取下鸽子腿上的字条,收入怀里,继续慢慢沿街打更,直到穿过三座巍峨的牌楼,一座威严逼人的大宅近在眼前,他神色如常地走过门口石狮子前,将那字条塞入了狮子口中……
数日后,细雨飘扬,空气透着一丝夏日难得的凉意,却因潮湿而显得粘腻,天色是雾蒙蒙的灰。
大宅深处,假山堆叠,池塘里藕花成片。风过时,亭亭荷叶次第颔首。
储况与周延行至水边,逐影跟在两人后方。
水中石舫里,传出男子低沉浑厚的歌声,正唱着一支赞美水草丰美的牧歌,伴着敲打杯盘碗盏的清脆声响。
周延瞧了瞧石舫,舔舔唇,低声道:“主公,他昨儿个来的,在里面饮酒作乐整整一昼夜,这副德行,半点不像来谈正事的。”
储况唇角微勾,“即便现在有千军万马逼至他眼前,他也能照样能饮酒高歌一曲。”
周延见状,不再多言。
储况瞥了眼逐影,半大少年正歪头站着,望着周府池塘里新栽的荷花微微出神。
“逐影,乖乖等,不要动周府库的花草。”
逐影表情一滞,忙道,“逐影才不会!”
储况笑笑,丢下两人进了石舫。
绕过屏风,穿过珠帘,只见石舫中间八仙桌前,许康身姿歪斜瘫在椅子里,信手用筷子敲击酒坛,身侧围着两个浓艳女子,一个正俯身斟酒,另一个整个人都软在他身上,玉手搭在他肩头。
储况脚步放缓,停在珠帘前,望着眼前寻欢作乐的男女,目光淡漠。
许康仍动情地摇头唱歌,歌声终了才扔开筷子,捉过身侧美人的手亲了口,又捏捏对方下巴,“去吧,累了一夜,该合眼了。”
两女子娇笑着翩然而去。
室内女子脂粉香气浓郁,储况眉心微微一蹙,推开窗让新鲜空气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