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本该跟里行他们在一起。”
“我……我是……”
他似已说不出话来,许知非的目光却利得逼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船上的?为什么他一走你就出现了?”
沈青禾双唇紧抿,不做声,看着地面。
许知非继续追问:“许云洲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猛地抬眼,眼神冷冰冰的,“我一直在这鬼船上,你们上船时我就在船上了。”
许知非呼吸一滞:“你一直在……船上?”
“有官差扮作商队,追到泗州驿找你,他们发现了我。”
“……你趁乱逃了?”
沈青禾点头:“是。我上了这艘鬼船,跟着那些人入了一处秘境。他们本想要我留下,可我心里不安。知非,在许云洲眼里,王法重过人命,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害死你的原因。不论他做了什么,救我也好,救你也好,你都不能信他。”
她知道什么意思,不想提起那些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事,转头望向已渐渐清晰的水面:“……是什么秘境?”
“黑石、黑岩、黑沙,在黑色的山崖之间,是一处峡湾,草木繁盛。”
她目光稍停,转向他:“……然后呢?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是朝廷眼里该死的人,算是有幸得了路引。”
“路引?”
“他们有的是碍了谁的路了,不想死就自己消失,有的是无主的小奴,有的是遭官府驱逐的灾民,那上面,还有风月楼逃散的歌姬。”沈青禾眼神笃定,一副要直面暴风雨的神情,“他们让我留下,我没答应,跟着鬼船离开。因为我知道,上一次,就是这艘船把你带到了杭州,让你无命回返。”
他话一落,江面起了大风,浓雾转眼散尽,许知非没说话,心里已知许云洲一直都在计算,且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反胃。
船身起伏,水声回响,沈青禾出现的时刻精确得像一枚楔子,打进她心里最薄弱的地方。
他把她弄上了这艘船,甚至知道她会看见陆昭明的奸细在这里放鸽子……他可能还知道她会与沈青禾在这里对峙,知道她会……假扮他,用他的身份下船。
“他知道我会怎么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知道我会下意识地接受你的存在,知道我会走到哪一步。”
沈青禾脸色微变:“知非,你不能……”
许知非竖起食指,轻轻挡在唇边:“不要叫那个名字。”她眼神利得像刀,锋刃朝向他,“从这一刻起,许知非生死不明,只有许云洲能活着。”
她转身离开,回到船舱里,望向妆台上那些像是有人提前为她备好的“戏服”。
她打开那盒蜂蜡,托近鼻尖轻嗅,眼神一停:“这味道,与灵枢医馆很像,只是淡一些,我若用了,说不定会在下船之后出现幻觉,又或者……像之前一样,失去意识。”她托着盒子转向沈青禾,“你确定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禾跟在她身后,双眼猛地瞠大:“知非,这我真不知道!我若知道却没告诉你,我……我……”他说着便像手足无措,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许知非垂下眼睫,将那盒盖轻轻盖上,淡淡道:“你的罪名已经够你五马分尸了。”
“知非,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可我真……”沈青禾一脸哀求,忽然伸手去夺,“你若不信,我抹上,你把我当试验品,就像你小时候拿我试药一样。”
“试药?”许知非只想起些模糊的画面,摇头转过身,把蜂蜡盒子放回镜前:“不用,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虽不知这里面是什么,但绝不能用,不论他是不是算到了我不会用,我都不能用。”
“那要怎么办?我亲眼看见,那些刺客可是曾广寻留在船上的。”
“如果……我们假设……许云洲是故意把我弄到这艘船上,又故意离开……那他……究竟在盘算什么?”她顿了顿,又问他,“你说这艘船是泗州那晚唱戏的鬼船?”
“是。我那时与赵伯追到泗州驿,遇见了其中几只‘鬼’。他们说你去了杭州。可等我们赶到杭州时……”
许知非打断他:“可这艘船是曾广寻的?”
沈青禾木了木:“看着像。你们是夜里在运河码头上的船,跟着上船的还有一些酒食器物。曾广寻一上船便四处转悠,像是回了自己家,熟门熟路,还亲自为给你安排了这住处。这么多天,你每天都会醒来吃东西,却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吃点儿便又睡过去,许云洲也不叫你,像是一点儿也不急。那个曾广寻在平江府上游就下了船,说什么有事要办,还有那个吴瑾,像个跟班一样跟着他,早前不是说他是许云洲的人?可我看却不大像。”
许知非一面听,一面看着妆台上的东西,捻起那身衣袍的边角搓了搓,是跟许云洲身上一样的料子。无数思绪压在她脑子里,格外沉重,几乎就要转不过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究竟知道多少?算计了多少?他如今人在哪里?
那个蜂蜡,里面有药,如果她用了,下船之后,后果难料。这是他想要的吗?让她落入险境?
“来人!”
她厉喝一声,门外即刻落下一个察子,船工打扮,把棍子背在身后,一膝跪地。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那察子抬起头,仰高了下巴,眯着眼望了片刻,像是终于辨认清楚,眼里一亮,低头道:“回大人,卑职不知,那些衣物乃是公子的衣物,卑职不曾碰过,也不敢碰。”
许知非将匕首拿开,抽起那身衣袍,一个东西砸在台面上,滚到镜底,“嗒”一声停住,随着落下的是一个长形锦盒,红绸带绕了两圈,绳结束得齐整。
“他把这琴轸留给你?”沈青禾拾起那个砸得最响东西自己看了看,随后递到她眼前,嗤笑道,“他什么意思?”
锦盒里不知有什么,许知非盯着上面的红绸带恍惚了一下,又看了看沈青禾递过来的东西,慢慢将手里提着的衣袍展开,长短大小与她的身型正好合适。
“传令下去,”她拿起那张面罩,挂在脸上,一开口声音沉出了嗡响,“许知非易容潜逃,即刻起,全力缉拿,死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