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妈和阿兄什么也没留下,剩下的家人都在这里了……”
灰狼呆呆地抱着罐子,独自在山头坐了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嘶吼声,吓得羊群跑出去一大截。灰狼旁若无人地叫骂起来,呼天斥地,愤懑哀恸,直至累得张不开嘴。
大家齐心协力将他抱回帐篷,没有太多安慰的话,只是一下下在皮毛上的轻抚。
那之后,灰狼大口吃起食物来,偶尔也能说几句话了。他的嗓音还很嘶哑,短毛坑坑洼洼又黯淡无光,但大家知道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
到高山北麓的时候,灰狼已经能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他帮着乌云珠和昆苏打扫林间废弃的小屋,还摘了屋外的大朵绣球,插进锃亮的长颈玻璃瓶。
“这瓶子的形状好特别,只是太高了,放花得踮脚,会不方便吧……”
嘉司悯扶着梯子,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格外宽阔的瓶口。佐伊跨坐在现做的简易梯子上,拿着榔头当当当地敲钉子,原本摇摇欲坠的窗户又焊死在了墙上。
“其实,这不是用来放花的,是用来喝水的。”
乐万拿了驱虫粉,洒在木屋的角落,延缓微弱生灵带来的腐蚀。乌云珠将捉住的甲虫收进布袋子里,预备用来做药,给嘉司悯补充了几句。
“这里以前有人马,小时候是马,长大了就完全变成人。他们也养马,养得比经验最老道的牧民还好,膘肥体壮,奔袭千里不在话下。但大概也是怪在这一点上,战事越来越多,夏之岛搜刮本岛上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春之岛上。人马们被‘征召’,原本是每户抽调男人,后来是成年女人,到最后一个也不剩了……”
乌云珠说着扎紧袋口,背过身去,更加卖力地用抹布擦拭那些斑驳的家具。
“他们遭罪的时候,我们太胆小,只是袖手旁观,以为事情不会坏到现在的地步。现在他们从世界上消失了,也快从大家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们才物伤其类,追悔莫及,来做一些好让自己心安的赎罪。”
乐万撒完药粉,望着宽敞的草窝出神。
“终有一日,我们也是会消失的,将肉身还给大地。只不过在那之前,总还是想留下些什么。可又总是疑惑,到底能留下什么,到底留下什么才算是好呢?”
昆苏恍然发现自己的父母都有些佝偻了,或许身体还算康健,但精神气却实打实地消减了许多。
嘉司悯也在这黄昏的光晕中看着草窝发呆,不自觉地牵起佐伊的手。那暖热叫她想起在梵象山山上差点被蛇咬的往事。鞠儿似乎刚刚还在她耳边惊叫过。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嘉司悯闭上眼,耳边响起木鱼声、山风声和小和尚背着背篓归来的脚步声。
到了北麓尽头,远远地能看见参差不齐的高脚楼。其余人都在帮忙打包东西,乌云珠拉着嘉司悯和佐伊,事无巨细地交代起来。
“前边就是崎头寨,男男女女头顶很尖的乌青帽子,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的习俗就不喜欢随便笑,个个看上去脸臭得不行,嗓门大,脾气暴,但带着外面的东西去友好交换总是受欢迎的。你们说话温吞些,特别是佐伊,不要和人起冲突……”
佐伊不满地移开目光,但到底没有直接呛出声来。嘉司悯轻轻拽了她一下,脸正对着乌云珠连连点头,表示她们都记住了。
“孩子们,”乌云珠揽住她们两个,“前路不好走,慢些走,小心些走,别害怕。”
佐伊不习惯地轻微挣扎了一下,握紧嘉司悯的手才安定下来。嘉司悯因这突然的拥抱一怔,久违地想起老师还在的时候。她回抱住乌云珠,留恋这份温暖。
行囊收拾完毕,总归到了离开的时候。嘉司悯将多买的魔药书籍都送给了昆苏,鼓励他加油学习,转身和佐伊下山。
临到了崎头寨大门口,嘉司悯又确认了一遍怀里裹了好几层魔女袍的叶精灵,这才放心上前。
黑得发紫的苦竹遮天蔽日,削尖了挤成寨门。然而门口空无一人,倒是能够听到震天的呼喊声。两人好奇地寻声找去,看到寨子中间方正的黄土擂台边围了一圈人。
“打呀,打——”
“上去就是一拳!”
“哎呀,这都能打偏!到底在干什么!”
台上的两个年轻人牟足了劲儿互相摔打,台下围观的人们也在无形中参与,闹得热火朝天。最边上的人家家门大开,干脆抬了桌子到门口,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听着场上的动静,手里举起两只大棒槌就对着满桌肉糜用力捶打。
台上一人被抬了下去,开始休息时间。观众们带着嘘声暂时散开,又舍不得走远,怕抢不到下一场的好位置,便在附近扒拉些吃的。
“来哟,吃碗手打牛丸接着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