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在殿外?
萧璟瑜下意识坐正身子。
不待他开口,伴随极轻的脚步声,那道熟悉的绯色身影已推门而入。
谢临晏墨发玉簪,缓步踏入殿阁,目光落在倚坐软榻间的萧璟瑜身上——
大胤年轻的帝君一身宽松寝衣,长发半挽半散,如瀑泼洒,轻轻搭掩着玄色寝衣领口处一截弧度妙曼的颈线。
榻侧灯烛莹莹,自颈线汩汩淌下,给半敞衣襟间的苍白肌肤镀上一层柔润的光晕,衬得眼前人宛若遗落尘世的谪仙。
谢临晏眼中眸光流转,像融了春日的桃花雪,缱绻的有些宠溺。
“臣谢临晏,拜见陛下。”
他知自己衣摆处尚且残存几分湿寒凉气,怕过了寒意给萧璟瑜,所以并不急于走进软榻,而是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行礼。
萧璟瑜对上他盈盈笑意,心头微颤,却偏要碍着面子,在众宫人面前端出一副淡漠架势,不冷不热地抬起眼睑:“谢相不经朕许可,擅闯寝殿,该当何罪?”
“臣知罪,”谢临晏浅笑,“不过臣相信陛下定会允臣入殿。”
“何以见得?”萧璟瑜指拨棋子,把本就混乱的棋局拨的愈发摸不着边际。
“臣在三府会审见到秦福公公就猜到陛下牵挂会审一事,且定会询问当中经过,”谢临晏留意着他的小动作,语气笃定,“臣以为,与其询问秦公公,不如由臣亲自为陛下解惑。”
说完,谢临晏抬眸,视线撞进萧璟瑜心扉,似澹澹流泉。
萧璟瑜不自觉别开目光,顺带剜了一眼秦福。
责怪他竟在廷尉府让谢临晏逮个正着。
秦福暗自叫屈,连忙用拂尘把脸遮个全乎,变作个鸵鸟模样。
此事压根怪不得他,谁叫谢相这双眼睛毒,愣是隔着重重人群逮到了他。
好在萧璟瑜清楚秦福冤枉,泄愤般瞪过一眼就收回目光,清冷的眸中再看不出多余情绪:“既然谢相要同朕汇报三府会审,就到榻前来。”
“谨遵陛下吩咐。”
谢临晏唇角弧度更深,直了身上前,目光就势落在榻前那名小黄门正为萧璟瑜揉摁双腿的手上。
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那小黄门被盯得后背一凉,手下动作顿时滞了滞。
萧璟瑜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所有人都先下去。”
“是。”
殿中宫人连忙起身退下。
殿门轻合,偌大的明雍殿,瞬间只剩下帝相二人。
殿内少了人,骤然变得静谧无声,唯有烛灯暖光与龙涎香交织萦绕。
谢临晏径直上前,走到榻边忽的屈膝蹲下,目光落在萧璟瑜的脚踝上,眸色微沉:“外面虽说见了日头,到底天寒地冻,怎不多盖一层毯子?”
不等萧璟瑜回答,他已娴熟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覆上轻搭在萧璟瑜膝上的薄毯,指尖温度沉稳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揉开对方筋骨间的滞涩。
萧璟瑜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显然没料到当朝权相会屈尊主动来做这等下人才会做的事情。
他下意识想缩腿躲避,却被谢临晏轻轻按住。
“陛下别动,一切交给臣就好。”
谢临晏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臣的手,比内侍们更暖,也更会揣摩陛下的心意。”
萧璟瑜想缩缩不得,若是严词强拒倒显得他像个别人碰不得的琉璃瓦罐。思前想后,到底任由谢临晏摆弄。
可任由对方是一码事,全身心交付给谢临晏是另一码事。
对方温热指尖缓缓向上,动作专注且斟酌分寸,每一次揉摁都轻缓的仿佛要把他当成一个脆弱易碎的瓷娃娃,恨不得倾尽所有温柔。
“谢相此举,莫非是在有意讨朕的欢心?”
他让谢临晏揉的又酥又软,呼吸微促间轻声试探一句:“可惜朕如今帮不了谢相什么,这般摧眉折腰地近身服侍,恐怕要徒劳无功。”
谢临晏指尖短暂一停,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陛下不必揣测试探臣,只需相信臣为陛下所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绝不藏半点私心,更不是利用陛下谋取私利。”
萧璟瑜抿唇。
倘若这话再早说上个八九年,回到他们尚在东宫共担荣辱之时,他定会相信对方所言的每一个字句。
奈何眼下。
一朝天子,对上一朝权臣。
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哪里还有所谓的以诚相待,以心相交?
沉默片刻,萧璟瑜暗叹一声,选择转移话题。
“方才……我听秦福提及三府会审诸事已了。”
“是的,已有证据证明臣的清白,是以三府今日顺利结案。”谢临晏道。
“证据从何处来?”
“臣平素一贯安分守己,自然有证据能证明。”
“安分守己?”
萧璟瑜眸孔幽幽,语气嘲讽:“是你抢先一步动了手脚,朕说的可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临晏微怔,然后低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引得萧璟瑜眉尖轻蹙时才放缓力道,语气坦然:“陛下既已猜到,何必再问。”
……
“好,那朕换个问题……”萧璟瑜的声音猝然冷冽,“来说一说你是如何知晓虎贲军补选侍郎将一事?”
谢临晏倏的一言不发。
“谢相向来能言善道,于朝堂上不惧百官,于廷尉不畏太尉,怎么到朕跟前提及虎贲军补选侍郎将一事就缄口不言?”萧璟瑜见他迟疑,顾虑丛生,不自觉句句追问,“莫非怕被朕问出什么不能透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