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帝在时,魏氏就已满门名将,晟璟帝继位后,纳魏老将军胞妹、魏氏嫡女入宫为妃,封号容妃。容妃入宫二十余载,圣宠平平,膝下仅育有一女,封号嘉宁公主。
沈惟忙作揖行礼:“臣见过嘉宁公主。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相见,是臣失礼。”
见沈惟被吓一跳,魏铮放声大笑:“我这妹妹自幼被我爹宠惯坏了,终日跟着舞刀弄枪,越发不像公主。后来连女装都不穿了,也难怪你没想到。”
嘉宁公主无奈地看了表兄一眼,解释道:“公主制式的衣服零碎繁琐,实在不便活动。父皇虽未明令禁止,却也觉得影响皇家颜面,阖宫上下有意遮掩,因此宫外甚少有人知道本宫常女扮男装……如此装束相见,不合规矩,沈世子莫要见怪。”
沈惟道:“公主直爽,能够结识,是臣荣幸。”
魏铮听了直皱眉头,忍不住打岔:“此处又没外人,哪来那么多规矩?你们两个这么文邹邹地讲话,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沈惟看了眼嘉宁公主的脸色,见她并无反对之意,便笑着说道:“宫中的公主装束确实不便,嘉宁公主如此打扮,实在俊秀,我和魏铮都甘拜下风啊。”
嘉宁公主一愣,随即也笑起来:“我猜想了许多沈兄的反应,倒没料到沈兄会夸我俊秀,果然如表兄所说,沈小世子是个不拘俗礼的妙人。”
沈惟却正了正神色,拱手道:“公主,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宁挑了挑眉:“沈兄但说无妨。”
沈惟思索着措辞:“臣回京不过两年,学业荒废,规矩也没学明白,在京中不过是个粗鄙之人。公主金枝玉叶,才貌双全,这桩婚事实在是臣高攀了。且今日见了公主心性,臣以为,公主怕是也不愿被一纸婚约困在深宅大院里,做个循规蹈矩的世子妃。若你我共同努力,再由容妃从中转圜,这桩赐婚未必不能收回。”
他说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没料到,嘉宁公主听完这话,非但没有顺水推舟,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兄错了。这桩婚约,不是父皇硬塞给我的。”
沈惟一愣。
嘉宁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坦率直白的目光,像她腰间那柄短剑的锋芒:“我几年前就已满婚配年岁,只因我行事不循礼数,宫里长辈头痛多年,不知如何许配。至于指婚沈小世子,起初是由我主动与母妃提议。”
沈惟整个人都僵住了。
魏铮在一旁“哈”地笑出了声,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嘛,这小子还蒙在鼓里呢!嘉宁,你瞧他这模样,跟遭雷劈了似的。”
嘉宁公主没有理会表兄的打趣,只看着沈惟,语气平缓却认真:“沈兄既已能看出,我不愿做循规蹈矩的世子妃,沈兄又如何认为,我会做困于深宫的公主?”
“你以为赐婚会是我的枷锁,其实婚事也可成为我走出宫门的坦途。”
“只要嫁一心性豁达、容得下我如此模样的夫婿,成婚后你我相敬如宾——你不干涉阻挠我草场跑马、舞枪弄棒,我定报国公府永世富贵无恙。”
沈惟无话可说,只能问道:“公主深谋远虑,令人佩服,可为什么选择国公府?”
嘉宁答道:“我行事离经叛道,寻常门楣必容不得我这般胡作非为。我还身怀魏氏血脉,若嫁与重臣嫡子,恐有牵涉党争之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惟的神情:“沈国公府虽显赫多年,但并无实权,不算重臣。沈兄学业荒废,即便成了驸马,也难有太大作为。这样的身份,配一个既不得宠、又稍尴尬的公主,岂不天作之合。”
这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沈惟听得目瞪口呆,半响才道:“我今日才明白自己无知。”
嘉宁和魏铮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见沈惟恍惚地说:“我原以为公主同我一般,也是被婚约支配的傀儡,今日才知道公主远见卓识。早已如隔岸观火一般,将朝中形势和你我处境,一眼洞悉,命由己造啊。”
嘉宁气定神闲的神情也有了变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抿了抿唇:“可我那样说你,你不生气?”
沈惟也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茶:“你说的都是真话,又不是刻意贬低,有什么可生气的。”说着将茶水一饮而尽,算是给自己压惊。
嘉宁的笑容更情真意切了:“除了那些身外之事,你这性子,也是我选你的原因。早听表兄说了,你与俗人不同,相处随性,想必与你成婚,也可做对性情相投的兄弟。”
沈惟还没咽下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努力咽下还是一阵呛咳,他一边咳嗽,面露难色:“可是公主,你想嫁给我,就是为了和我做对兄弟?”
魏铮和嘉宁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还是魏铮为沈惟拍背顺气,沈惟才缓过来一些。
魏铮道:“我爹偏心,拿我当兵卒操练,却把她宠爱得无法无天,才惯出了她这副性子,说起话来比我还语出惊人。来日方长,你们多多相处便就习惯了。”说话间,已将沈惟当作了来日妹婿,沈惟实在有苦难言。
嘉宁听了这句却神色黯然:“舅父也已两年没回京城了,不知如今身体可好……”
沈惟理顺了气,想到魏老将军下落不明的消息,不禁坐直身子,斟酌着问:“将军近日,可有家书寄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