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忘梅朝风雪叩头,想起柳下初见时宁应真满身鲜血的样子,他艰难将宁应真背上山,悉心为他处理伤口,换洗衣物……
是他在路过时,把宁应真带回了家。
你记得与他的初见,将来也会记得你我的相遇吗?
“二拜高堂。”
垂下的柳枝微微扬起,抚过新人的头顶。
那日离别之际,他问宁应真会与自己成亲吗?最后的最后,宁应真也没有给他一个答复。
“夫妻对拜。”
文忘梅颤颤转过头,在须臾片光里和宁应真眼神交错,宁应真发后柳枝随青丝下坠,文忘梅看得清楚,他缓慢低下头,与宁应真额间相贴又相离。
喜服交缠在眼下,文忘梅的眉眼弯着,唇角弯着,眶里盈动的泪簌簌滴落在喜服之上,洇开一点又一点小小涟漪,明明还是笑着,泪却扑地不止。
文忘梅先抬起了头,他看着宁应真,那样朗然,那样美好,令人难忘如水中镜花,本就不是属于他的。
他放肆的梦该到了头,既然是梦,终归是要醒的。
可为何会如此如此难过?
宁应真将头抬起,泪水盈满文忘梅的面容,笑仍然漾在他的唇角,像喜极而泣般,任谁也猜想不到,文忘梅此时经历着心如刀绞的切身之痛。
他轻轻擦过文忘梅的泪痕,文忘梅始终不舍得合眼,手心触及面颊的那一刻,文忘梅朝宁应真手心处蹭去,想在那本无余温的肌肤里寻见一丝暖意,眼睫悬挂的泪沾湿了宁应真,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哽咽呜声,自始自终,他是笑着的。
文忘梅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此如此难过。
宁应真,在你面前与你成亲的人是我,与你拜过三拜的人是我,与你成为夫妻的人是我。
是我吗?是我吧。
可是你会记得吗?
这样止不住的眼泪,居然无法宣泄心间万分的悲哀,一腔爱意行至陌路,到头来两手空空。
“礼成——”
文忘梅不发一语,他在朦胧泪眼里看见宁应真拿过桌上的金剪刀,剪下了他的一缕发,又一声刀动,两股发相编缠绕成同心结,他们便是夫妻了。
将来相濡以沫、生死同舟、白头偕老……都与文忘梅没有关系了。
宁应真牵起他的手,跨过文忘梅如何都跨不出去的那道门。
原来屋内看屋外飞雪漫天,如今脚落屋外,红花在绿草里颠簸,春风从容游遍了芳丛,远山轰轰烈烈是桃花千万朵,随莺飞入了帘栊。
山野花红柳绿,溪水潺潺东流。
这便是春天吗?
眼前春景逐渐融成虚无,四周空荡无一物,唯有不远处伫立着一块五色缤纷不断轮奂的奇石。
宁应真带他来到这石头前,道:“这是三生石,凡人说若将名字刻在三生石上,可定三世姻缘,前世,今生,来世,便都是你了。若你我今生相逢,来世定当重逢。”
来世?我何来的来世呢?
文忘梅强颜欢笑道:“既已是命中注定,不用将名字刻在三生石上,相逢也是早晚。”
宁应真执着道:“你我的名字落在三生石上,千年又千年后,行过忘川奈何的生者死者都可以看见,你我的名字生生世世无法分离,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我一定会与你在一起。”
宁应真从手中化出一把刀刃,他在三生石上一笔一画刻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把刀柄递向文忘梅。
文忘梅没有立即接过,他定定望着宁应真的名字,忽问:“你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宁应真道:“是柳。”
文忘梅笑了笑,接过了那把刀,“好巧,我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安宁的宁。”
刀尖悬于三生石上,文忘梅的手腕却有些颤抖,他深深看向宁应真,看他的眼眸里有无自己的模样。
冬梅谢后,春柳依旧。
只要他离开了,他的心上人便回来了。
文忘梅不后悔在柳下遇见宁应真,不论烈火焚身还是细水长流,都是宁应真给予他的爱意,哪怕结局并非团圆,他也不感到遗憾。
因为他真真切切的,轰轰烈烈的爱过宁应真,此生不有意难平。
刀刃落下,文忘梅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柳怀闻的名字。
他年若忆今夕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三生石散出道道青光,绿晕荡开眼前虚无,惊起成行柳絮飞扬,青鸟翱翔穿梭其间,文忘梅最后的梦中并非春生万里,而是他偷看过千遍万遍的鼻尖一点灼红,只是宁应真,只会是宁应真。
或许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后,文忘梅的名字会成为他如何也记不起的留白,三生石上宁应真与柳怀闻的姓名会在冬去春来的长久里亘古不变。
可惜,他短暂的一生只经过宁应真的片刻,他的归宿不是他。
可惜,情教人生死相许,却不能与你生死相依。
罢了,人这一生,哪能都与初见时那般美好呢?
宁应真,祝你得偿所愿,年年见春柳。
而你我好梦一场,便随这魄散魂飞,一笔勾销。
来日,不必记得我。
【第二卷:谢尘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