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城门处的守卫便像是散落各处的家犬听见了召集的命令,眼巴巴地拢到一处,围在主人身边,视线不断地在面前仍旧绵长的队伍中巡视,眼中毫不掩饰地闪着贪婪的亮光,打量着眼前敢怒不敢言的绵羊。
原本排了一上午的队伍闻此言顿时骚乱四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数不尽的疲惫和愤恨,可谁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有经验的甚至已经开始从行李中翻找钱袋子了。
一个身材微胖,脸上蓄着络腮胡的壮汉,拉着几箱货物,约莫是近两年头次来蒲州。他随着队伍排了一上午,早已经是满头大汗,不住地拿手贴在耳边扇风,听见这话,勃然大怒,第一个跳出队伍质疑:“现下还未宵禁,甚至刚至正午,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队伍中有几个头次到蒲州的过路商人,闻言也纷纷出言附和,可这偌大的队伍里,更多的是满脸怒色却不敢言语之人,甚至,恐惧不知何时也顺着脚底的寒气爬上了他们的面容。
城门口的守卫一听这话,尽数将目光投向那大汉,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们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了。
被众多官兵簇拥在中间的人微微抬手,身上带着兵器的守卫立刻上前,将那壮汉团团围住。
城门前还在排队的百姓见这阵势,谁也不想招惹上这群恶霸,顿时往两边散逃。
最先出声的壮汉脸色霎变,尖锐的兵器将他围在中间,而他自己就像突然被揪到岸上的鱼儿,哆哆嗦嗦,底气不足地质问:“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那长官面容狭长,五官都堆叠在一处,就差把“我不是个好东西”贴在脸上,他见那壮汉双腿不停地打着颤,心情不错似的轻笑起来,他这一笑,原本就薄得容易让人忽略的嘴唇忽然被横向拉开,把一张脸拉成个三角。
他嘴皮子上下一碰,便给那壮汉定下罪名:“近日城中不安稳,有一伙贼人常在城中作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官府寻了他们许久都没能找到他们,我好像,在那伙贼人中见过你。”
说着这番话的长官正对着那壮汉,眼中满是戏谑,他伸手点了点,立刻有官兵上前,摁住了他。
那壮汉也不傻,被他如毒蛇一般的目光黏上,便知自己陷了套,他梗着脖子,满面涨红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什么贼人,我也从未见过什么贼人,你们怎能不讲证据便随意抓人?!”
没有人理他。
守城的官兵眼中满是不屑,周围的百姓有的面露不忍,有的脸上溢出愤恨,但没有人出声。
没人在意他的辩解,好似那根本不重要,从他跳出来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早已注定了他的结局。
最先被牺牲的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不是吗?
原先排到城门口那伙贩卖草药的商人,早已随着人流,不起眼地退到一旁。
他们与旁人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刻那商队众人的目光并不在不远处的争吵上,而是都挺着耳朵聆听着他们背后那辆简陋的马车中的吩咐。
马车里坐着一个东家打扮的青年,坐在他身边的好似是他年轻的夫人,两人都听见了外边的争吵,只对视一眼,好似便知晓了对方的心事。
青年拉起马车帘子的一角,打量着面前的局势,估摸着与那冲突双方的距离。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见从城门里慌忙奔出的一个穿着与城门守卫一样服饰的人,喘着粗气,神色慌张地奔至那长官跟前。
不知他低声朝那长官说了些什么,那长官神色骤变,一把拎起了他的领子,压着声音喝道:“此话当真?”
奔出来的守卫怯懦地不住点头,活像只被揪住命门的绵羊,软弱的回应声中满是讨饶的意味。
那长官见他如此模样,料定这懦夫也不敢诓他,当即将他甩到一旁,头也不回地领着一大帮守卫朝着城内奔去,连刚刚气势汹汹捉拿的壮汉都被他们丢在了一旁。
待到一行人走远之后,被甩飞的守兵冷眼瞧着匆忙离去的一大帮狗腿子,刚刚怯懦胆小的神色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但只短短一瞬,他眼中的神色便全然收起,无事发生一般指挥着还在城门口的卫兵,继续查验过所,而他自己,在人群涌过来的时候,无声消失了。
只是那人或许不知,早在他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的时候,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