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千里,仿佛绵延到世界尽头。东郊的火车站里,一列火车缓缓驶入。
车站有些年头了,设施非常陈旧,地面上的黑色污垢总也除不干净。按照北区政府的意思,这栋建筑再过不久就要拆除。火车很老,像个步入花甲的老头子,每走几步就哼哧哼哧喘气。速度也不快,远不能及那些新型的高级列车。
它的乘客,在这样的深夜,选择这样的交通工具,生活自然算不上多么体面。
列车停留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人们蜂拥着往站台上挤,生怕错过。然而,不知发生什么意外,列车门竟是开都没开,径直开往下一个站台。隔着车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人仅有几分错愕,似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车站里的人,有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有些是接待亲友的本地人,还有的混在其中做些小动作,譬如偷窃。遇到这样的事,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找乘务人员论理,也不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夺命一般往车站外狂奔。
但是已经晚了。禁卫军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把这个地方牢牢控制住,里面的人再也出不去了。人们嘶吼着,呼喊着,拉扯着,有人在骚乱中丢掉了行李,有人趁机行窃,还有人鞋子被踩掉了。几声枪响过后,那些声音通通消失了。
寒风侵袭,呵气成冰。禁卫军守在出口,将车站里的人一个一个盘问。车站里没有暖气,人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否则这场风波还没过去,他们就得冻死。
候车室旁,有一个小隔间,平时用来存放一些杂物,烟味和霉味常年不散,此时,里面关住了一批人。他们或坐或立,彼此之间隔着距离,互不干扰。
禁卫军闯进来,架走了其中一位中年男人,留下了他的儿子。男孩还很年轻,没见过这架势,忍不住开始抽泣。
有个年长些的男人,抽了一口烟说:“唉,别哭了。遇上这种事已经够倒霉的了,你在这儿哭丧呢?”
男孩收住了哭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抽烟的男人冷笑道:“还能是为什么?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男孩目露茫然之色,显然听不太明白,但也没人为他解释。抽烟的男人黑发黑眼,而男孩褐发碧眼,彼此之间文化不相通,索性没得聊。
墙角有个男人拍着胸脯道:“我知道是为什么!”
众人一齐看向他。这个人长得很不起眼,眉宇之间有几分机灵相。北区有两种人最常见,一种人早早被生活压弯了腰,沉闷麻木。一种人学会了投机,钻空子,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榨油水。
这个人属于第二种。
有人不屑地说:“要多少钱,别磨叽!”
投机者嘿嘿笑了两声,比了个二,意思是两百格拉,这是是大多数北区人忙碌一整天都赚不到的数目。众人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抽烟的男人说:“喂,这种黑心钱你也赚?”
还有人说:“你的消息根本不值钱!”
投机者说:“花钱买个放心,有什么值不值的?”见没人理他,他又说,“我的消息,可是货真价实,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此时,人们心中充满疑惑。火车为什么不停靠,他们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禁卫军的人想要做什么,他们能否安全离开?
而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卫军是不会如实相告的。
有人问投机者:“你怎么保证消息是真的?”
投机者说:“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我有个朋友,在禁卫军工作,是他亲口吐露的。”
众人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北区的禁卫军,在民间名声并不好。一开始,它是为保护北区建立的,由普通人家的子弟自愿组成,后来逐渐为权贵所掌控,爆出不少丑闻。
就像今日,他们执行秘密任务,搞得人心惶惶,却又把消息卖给投机者赚钱。
有人提议:“不如这样吧,我们每个人出一点钱,凑两百格拉币。”
投机者率先否定了:“这样我还要不要赚钱了?两百一次,一次一人,没得商量!”
见他不同意,众人也就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从衣兜里掏出钱,向投机者买了消息。二人在墙角叽里咕噜一会儿,买消息的人不知听到了什么,脸上转阴为晴,看得人羡慕极了。
有人向他打听:“到底怎么了?消息是怎么说的?”一边问一边瞅向投机者,生怕他阻止。
事实上,不需要投机者制止,买了消息的人也不会说的。他鄙夷地道:“我花钱买的消息,为什么要告诉你?穷人就是这样,天天想着不劳而获,吃相难看。”
众人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抽烟的抽烟,面壁的面壁。
这时,有人说:“所有的起因经过,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吧!”
声音来自门口。这人声线十分朗然,犹如光线透过雾霭。
有人想,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这种境况下还如此乐观?
原来是一个男人,看起来挺年轻,一左一右提着两件行李,右手是一个小皮箱,左手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
在人们没注意的时候,他出现在那里,等人们发现的时候,他仿佛已经靠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了许久,将一切收进耳中。
这么冷的天,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面套着一件皮大衣。衬衣的袖口磨损严重,大衣上有不少黑色污渍,像是机油。
人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穿大衣的男人微微笑着接受。人们心想,这个人长得人模狗样,但是跟我们一样落魄潦倒诶。
有人说:“收费免谈!”
穿大衣的男人轻轻一笑,稍微酝酿了一下,说:“大约两天前,新任军务大臣遭到刺杀。远距离狙击,一枪爆头。禁卫军大张旗鼓,到处抓人,为的就是在杀手离开北区之前抓住他!”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哭泣的男孩说:“那军务大臣到底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