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本不该干涉朝堂,如今倒好,搅动得内外都不得安生。”
旁边另一个宫女,犹豫着开口。
“可皇后乃是扶持先帝登位之人。”
“若没有皇后娘娘,如今大启江山,何来这般太平。”
“皇后身居后位,本就有协理六宫,安定家国的职责。”
那宫女嗤笑一声,眉眼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皇后再厉害,终究也是后宫的位子。”
“苏皇贵妃本就出身卑微,凭什么手握这般大权。”
“依我看,苏炙禾,还是做回才人那个位置,方才合适。”
“这般高位,她哪里配得上。”
几人碎碎的闲话,顺着风,飘到不远处立柱之后。
苏炙禾恰好途径此处,脚步顿住。
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
她站在廊柱阴影之内,指尖微微收紧。
心底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一种无力。
世人只看见她身居高位,风光无限。
看不见每一桩旧案背后,无数枉死女子的冤屈。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件带着淡淡龙涎香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楚明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
方才那些流言蜚语,她同样听了个清清楚楚。
楚明姝目光冷冷扫过那两个闲谈宫女。
宫女瞬间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妄议主上,搬弄是非。”
楚明姝声音不重,威慑力却足够压垮人。
“拖下去,罚入浣衣局。”
侍卫应声上前,将两个失魂落魄的宫女带走。
回廊重新归于安静。
漫天碎雪悠悠扬扬飘落。
苏炙禾攥紧身上温暖的披风,垂眸。
“外面,都已经传成这样了。”
“说我出身卑贱,不配身居高位,说我搅乱朝堂后宫。”
“连你的闲话,也传得不堪入耳。”
楚明姝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炙禾脸上。
风雪吹得她眼睫微微颤动。
楚明姝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
“旁人的口舌,堵不尽。”
“你我心里清楚,所作所为究竟为了什么,便足够。”
苏炙禾抬眼望进她深邃眼眸。
周遭寒风凛冽,可这一处,却仿佛有暖意漫开。
“只是如今,人证已死。”
“文家外戚势力庞大,朝堂之上大半臣子都向着荣贵妃。”
“我们手上,拿不出能一击致命的凭据。”
楚明姝收回手,神色重新覆上一层寒霜。
“人证没有,但未必,就没有别的东西。”
苏炙禾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还记得兰贵人覆灭之时。”
楚明姝缓缓开口提醒。
“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曾经托人悄悄送出一卷密笺。”
“当初我们只当,那是她认罪伏法的供词,便收入库房搁置。”
苏炙禾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猛地想起那一份被遗忘在库房深处的卷宗。
“对!我记起来了!”
“那卷密笺,还锁在佳禾宫库房的木匣之中!”
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返回佳禾宫。
殿内库房,厚重的红木木匣被取了出来。
铜锁被钥匙旋开,咔嗒一声轻响。
木匣盖子缓缓掀开。
层层叠叠卷宗之下,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素笺。
苏炙禾伸手,小心翼翼将密笺取出来。
纸页因存放日久,微微发脆。
她将密笺平铺摊开在案几之上。
烛火摇曳,照亮纸上一行行字迹。
是兰贵人霍兰芷的亲笔字迹。
纸上坦然写下,多年以来,自己不过是受人驱使的棋子。
宫中一桩桩毒香害人,全部来自荣贵妃文令娴的暗中授意。
纸上还记录下栖云殿佛堂之下,一处隐秘暗格。
那里藏着荣贵妃用来害人的各色秘香原料。
笺纸后半部分,还零零碎碎记录下,这些年后宫一桩桩流产、难产旧案的零星线索。
苏炙禾的目光一行行往下读,心口沉沉下坠。
“原来这么多旧案,全部都和她脱不开干系。”
可读到末尾,纸上一大片字迹被人为撕毁,残缺不全。
关键人证姓名,时间线,全都缺失。
楚明姝指尖落在残缺的纸边,眉头紧锁。
“密笺属实,但是损毁严重。”
“仅仅凭着这一卷残缺的供词,扳不倒根基深厚的丞相文渊一党。”
“文家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党羽众多。”
“若是我们贸然拿着这卷纸,去对峙荣贵妃。”
苏炙禾接下话头,眼底带着凝重。
“文渊大可一口咬定,这是兰贵人记恨荣贵妃,刻意捏造出来的伪证。”
“反咬一口,污蔑我们伪造证据陷害贵妃。”
楚明姝缓缓点头。
“正是如此。”
“没有从栖云殿暗格搜出实物香料作为佐证,这份密笺,杀伤力有限。”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
苏炙禾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笺纸边缘。
“那便,去搜栖云殿。”
“只要找到那一处暗格,取出那些害人香料,便是铁证如山。”
话说出口,可她心中也清楚其中巨大风险。
楚明姝眸光幽深。
“搜查贵妃居所,非同小可。”
“荣贵妃如今身负‘自省悔过’的名声,博取了满朝文官同情。”
“若是我们大张旗鼓搜查栖云殿,却找不到暗格证物。”
“便是我们授人以柄。”
“丞相会抓住机会,联合朝臣大肆发难。”
“到那个时候,你我二人,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边是唯一可以定死真凶的机会。
一边是一旦失败,就要倾覆的巨大风险。
两难的抉择,沉沉压在二人肩头。
苏炙禾抬眼看向身侧之人。
殿中烛火,将楚明姝的轮廓衬得柔和,眼底却满是山河重担的冷硬。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楚明姝放在案上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
“无论如何,我同你一道。”
楚明姝垂眸看向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紧绷的肩背,悄然松了一丝。
她反手,牢牢扣住苏炙禾的手掌。
十指紧紧相扣。
“此事,不可鲁莽行事。”
“我们需要等待一个合适时机。”
密笺静静摊开在烛火之下。
纸上字字血泪,埋藏后宫数年的滔天罪恶。
可仅仅一纸残卷,还不足以撕碎那一张,荣贵妃维持多年的贤良皮囊。
殿外远远传来宫人的脚步声。
宫外传来消息,丞相文渊已经联合一众世家大臣,写好了联名奏疏。
步步紧逼,要求皇后停止追查此案,给荣贵妃恢复名誉。
朝堂的风暴,已经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