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个咯噔,该来的,终究跑不掉。
“是你把我绑来的?”凌疏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凶光,“你想要干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把凌家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嘶吼的声音冲破了天花板,也冲破了陆烬的心防。他咬了咬牙,把喉头一股酸涩逼了回去,尽量压着声音说:“凌疏,你听我说,我在议会大厦的时候,听到......”
“你去了议会大厦?”凌疏打断,“你跟踪我?”
“.....听到宋砚秋说,”陆烬坚持把话说完,“如果南部的民意认为你勾结北部,他会处决你。”
凌疏愣住了,原本绯红的脸开始一点点白下去。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还听到了什么?宋......他有说过会怎么处置我爸吗?”
“你放心。”陆烬立即安慰,“他说了,不会为难你爸。等处置完林正弘和顾培元,就会放了他。”
凌疏松了好大一口气,忽然间,他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心里最担忧的事解决了,他彻底没了力气。
陆烬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手还没碰到,却看到凌疏一把抓住了不远处破碎的半个玻璃瓶身,抬头看向了他。
陆烬心里一个咯噔,停在了原地。
对了,他刚刚进门的时候,凌疏就是在挣扎着去拿地上的碎酒瓶。那个瓶子的瓶嘴还在,刚好够凌疏握在掌心,但底部却碎成了渣,全是锋利的裂口。
凌疏......想要干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凌疏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决绝,“现在,是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陆烬迈近了一步:“陆烬,你骗了我这么久,该还了。”
陆烬看着凌疏,还是那么好看的脸,那么白皙的皮肤,那么清冷又高贵的眸色,可眼神却充满了恨意。
是他,把凌疏变成了这样。
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扑哧——玻璃渣一把扎入他的前胸,穿透军服,刺破他的皮肤。
鲜血顺着前襟的布料往下淌,很快流向腰际,也殷红了凌疏握着碎瓶口的手掌边缘。
凌疏咬碎了牙,拔出碎酒瓶,又一把扎下来!
陆烬站直了身子,没有一丝动弹,反而还挺了挺胸,迎了上去——
碎酒瓶停在了离胸口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凌疏的手开始发抖,他愣愣地看着陆烬胸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偏偏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半个碎酒瓶都快握不住了。
终于,他双眼迅速积攒起两团雾气,吧嗒,一滴眼泪掉下来。
砰——与此同时,碎酒瓶也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烬顿时慌了。
凌疏扎伤了他,他没慌。凌疏哭了,他慌大发了。
“凌疏、凌疏,”他指尖抹上凌疏的眼泪,“你、你......”
他根本没有安慰过人,这项技能点完全缺失。偏偏眼前这人还是自己惹的,惹得这么狠,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安慰?
凌疏眼中的愤怒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悲伤、是绝望。他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缓缓弯下腰,再没力气支撑自己,慢慢坐倒在地,靠在床边。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很快连成了线,湿了一整张脸,不过片刻,凌疏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在哭自己的遭遇,不是在哭凌家的危机,是在哭自己受到了这样的伤害,却仍然下不去手,去伤害那个罪魁祸首。
凌疏,你没救了。
他哭得这样彻底,这样撕心裂肺,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伤心事都落在了他头上,难过得连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凌疏,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明明再用点力,就可以让碎渣子彻底贯穿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液流出来,让他失去体温,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那样一来,你就能完全撇清勾结北部的嫌弃,可以带着这份荣耀,风风光光地回到南部!
可是.....为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情愿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代价,情愿永远留在南部的通缉榜上,也不忍心杀了他?
一看到他的胸口流出鲜红的血,一看到他站得稳稳当当的身躯,一看到他悲伤中带着愧疚的眼神,凌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心口在痛,不止是痛自己受到的背叛,也痛陆烬的伤口,痛陆烬的愧疚......
凌疏,你好贱。
双眼像是开了闸的堤坝,眼泪汹涌地流淌而出。
不止这一世,就算加上上一世,他也没有这样哭过。
他哭得这样惨烈,根本无暇去注意到,陆烬同样猩红了眼,咸涩的眼泪爬满了他的脸。
陆烬坐到凌疏身旁,一把抱住了他,把他搂进了怀里,用下巴抵住了他的头顶心,牢牢地桎梏住了他。
哭吧,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只求你哭过以后,还给我一个鲜活的凌疏,一个对未来仍然怀有期待的凌疏。
不要用我的错误,去惩罚我的爱人。
如果该有人下地狱,就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