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把那张纸抽出来,声音很低。
“白日她落水,不是意外。”
顾行舟没有说话,剑已经出鞘半寸。
荒坡上的风忽然停了。
停得很不自然。
周围的桃树枝条无声垂下,像许多只手同时压低。那只陶罐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
顾行舟横剑挡在陆听春身前。
陆听春看了眼他的背影:“你别挡太严实,我看不见。”
顾行舟往旁边让了半步。
陆听春又道:“也别让太开。”
顾行舟顿了顿,又挪回来一点。
陆听春:“……”
他忽然觉得顾行舟这人有时候很不好对付,有时候又过分听话。
陶罐里的声响越来越密。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敲罐壁。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旧笔,没有咬手,只把先前那两处未完全合上的伤口轻轻一按,血珠便重新渗了出来。
顾行舟看见了,皱眉:“你又弄伤口。”
“旧伤,不算新的。”
“有区别?”
“有。”陆听春道,“旧账重算,通常便宜些。”
顾行舟听不懂这是什么道理,只道:“少用点血。”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管得倒宽。”
“你手抖。”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
确实在轻微发抖。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冷的。”
顾行舟没再拆穿。
陶罐口的黑布忽然鼓了起来。
顾行舟剑锋一压,霜白剑光落在罐口。黑布被剑气钉住,里面的东西撞了两下,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不像人。
像许多细小的纸页一起摩擦。
陆听春俯身,笔锋在泥地上落下第一笔。
“借命催花,花不认主。”
青光从笔下亮起,沿着泥土慢慢爬向那截桃枝。
陶罐里的东西骤然一撞。
顾行舟手腕一沉。
他没有退,剑锋稳稳压住罐口。
陆听春落下第二笔。
“春息归木,生辰归人。”
那张写着阿圆生辰的纸微微一颤,纸上字迹像被风吹散,一点一点从泥水里浮起,往陆听春笔下聚来。
顾行舟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若生辰纸毁了呢?”
“阿圆会丢一段春寿。”
“多长?”
“不知道。”陆听春道,“可能一日,也可能一年。”
顾行舟脸色更冷。
陶罐里的笑声越来越尖。
罐口黑布被顶出一道裂缝,一缕黑气从里面钻出来,直扑生辰纸。
顾行舟一剑斩下。
黑气被劈成两段,却没有散,反而贴着地面游向陆听春脚边。
陆听春往后退了半步,顾行舟已经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将人往旁边带开。
黑气擦着陆听春原本站的位置掠过,落在地上,泥土瞬间黑了一小片。
陆听春低头看了眼被拽皱的袖口。
“顾公子,救人归救人,别扯坏我衣裳。”
顾行舟松手:“赔。”
“你除了赔钱,还会点别的吗?”
顾行舟握剑看向那团黑气。
“会挡。”
陆听春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声。
“那你挡稳些。”
顾行舟没有回头:“你写。”
陆听春重新落笔。
这一次他写得比方才更快。
旧笔上的青光压住黑气,顾行舟的剑光封住陶罐,两股力量一前一后,把那团乱窜的黑东西逼回桃枝旁。
陆听春道:“剑往左。”
顾行舟移剑。
“压罐口。”
剑锋落下。
“别砍陶罐。”
顾行舟立刻收力。
“为什么?”
“里面还有被偷来的春息。砍碎了,半个荒坡都得开花。”
顾行舟想了想那场面,脸色显然更不好了。
陆听春落下最后一笔。
“归。”
青光骤然一收。
那团黑气被硬生生拖回桃枝断口处。干枯的桃枝猛地开出一朵花。
花色极红,花心漆黑。
陆听春把阿圆的生辰纸按在花上。
“借来的,还回去。”
纸面一亮,随即燃成灰烬。
那朵花迅速枯萎,黑色花心裂开,一滴腥红的东西渗出来,落入土中。
陶罐也安静了。
风重新吹过荒坡。
桃树枝条轻轻摇晃,像方才那些压低的影子全是错觉。
陆听春收笔时,手指有些发僵。
他把旧笔塞回袖中,弯腰去拿陶罐。
顾行舟先一步道:“我来。”
“别碰。”
顾行舟的手停住。
陆听春把陶罐连同那截枯桃枝一起包进旧历纸里,抱了起来。
“它还没死透。”
顾行舟看着他发白的指尖:“你拿得稳?”
“一个罐子而已。”
“你手在抖。”
“顾公子。”陆听春抬眼,“你若再盯着我的手看,我就真拿不稳了。”
顾行舟移开目光。
陆听春抱着陶罐往坡下走。
顾行舟跟在旁边,剑没有归鞘。
两人一路无话。
天边渐渐泛白时,他们回到青渡镇外的石桥边。
河水已经彻底顺了,桥下薄雾浮起来,水面映着一点灰白天光。镇子还没醒,远处鸡鸣了一声,很轻。
陆听春停在桥头,把陶罐放在石栏上歇了歇手。
顾行舟看着他的指尖,片刻后,从怀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递过去。
陆听春没有接:“做什么?”
“包手。”
“小伤。”
“会裂。”
“你还懂这个?”
“练剑常有。”
陆听春看了看那卷白布,又看了看顾行舟。
顾行舟道:“不用还。”
陆听春这才接过来。
他单手不大方便,刚绕了半圈,布头便滑了一下。
顾行舟看不下去,伸手要帮忙。
陆听春立刻往后一躲:“不用。”
顾行舟的手停在半空。
陆听春低头重新缠布:“我又不是没手。”
顾行舟收回手:“嗯。”
陆听春缠得很潦草,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顾行舟看着那个结,眉心微微一动。
陆听春看见了:“别说话。”
顾行舟把话咽回去。
陆听春抱起陶罐,继续往春信铺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把袖中那截红线取出来,随手扔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住:“这是什么?”
“方才缠生辰纸的红线。”
“给我做什么?”
“你拿剑压过陶罐,沾了蛀春气。”陆听春道,“把它绕在剑柄上,回去前别摘。”
顾行舟低头看那截红线。
红线不长,还带着一点泥。
他没有问有没有用,也没有嫌脏,只安静地把它缠上了剑柄。
陆听春看着他缠完,才继续往前走。
顾行舟跟上来。
桥下水声轻轻响着。
镇口那株老杏树的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点极小的芽。
顾行舟看见了,刚要开口,陆听春已经先一步道:
“别问。”
顾行舟闭嘴。
陆听春抱着陶罐,打了个哈欠。
“等我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