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年抬头:“韩照衡,可陈述。”
韩照衡站在掌衡断尺旁,声音比方执衡稳些,却也压得很低。
“掌衡司待审一支,今日呈交承断试案旧禁案第二卷。卷中记载,平芜、花朝、青渡、北顾四处,皆被列为可牵总账裂隙之地。陆听春、宋折春、陈阿圆、顾行舟,皆曾被列为不同阶段的承断候选或工具。”
阿圆猛地抬头。
陈娘子抱住她肩膀。
顾行舟也看了她一眼。
阿圆没有哭,只咬着唇,手里木铃轻轻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笃。
韩照衡听见了。
他透过灯路看向青渡,目光落到阿圆身上时,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
“掌衡司以人名为工具,错在根上。”
这一句落下,问令台三司合卷亮了一瞬。
韩照衡继续:“孟观衡旧禁案称‘若无人可衡,则影为衡’,其后谢无因重启禁案,试图以人承断旧裂。此案不止平芜一处,也不止谢无因一人之罪。掌衡司需拆旧禁案,交旧卷,受三司共审。”
平芜旧井边,有人冷声问:“那谢无因呢?他入裂了,就算完了?”
韩照衡沉默。
林知年替他答:“不算完。谢无因以身拖孟观衡私影入裂,此事记为事,不抵罪。其所行旧案,继续审。”
那人又问:“他还能回来?”
问令台上静了一瞬。
温清芜道:“总账余痕未消,不能断言。”
平芜旧井边一阵骚动。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
顾行舟看向他。
周老头立刻压低声音:“我没打断灯。”
陆听春听见,竟在这样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
顾行舟看他:“笑什么?”
“老周长进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周老头。
“嗯。”
周老头耳朵动了动,装作没听见。
灯影里,方执衡又咳了起来。
咳声压得很低,却仍旧刺耳。春信司弟子想扶他退下,他摆了摆手。
“还有一件。”
温清芜皱眉:“你的身体——”
“这一件说完,我退。”
方执衡看向平芜旧井,也看向青渡。
“平芜案里,陆听春不是无错之人。”
这话一出,顾行舟的目光立刻冷下来。
陆听春却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我听着。”
方执衡继续:“但他是被旧案推上去承罪的人。三年前,我没有回来,他被逐出四时山。平芜恨他,四时山避他,春信司沉默,岁录司记旧判,掌罚司落黑令。每一处都把他往一张错判里推了一步。”
陆听春怔住。
他没想到方执衡会在共审里说这个。
顾行舟也看向灯影。
方执衡的声音越来越哑:“今日我请求共审卷写明:陆听春当年所受逐山旧判,为错判之后果。其离山三年,不得再被轻描淡写写作‘外居青渡’。”
林知年笔尖停了一瞬。
随后落下。
“记。”
掌罚司主闭了闭眼:“掌罚司承。”
温清芜轻声道:“春信司承。”
韩照衡低声道:“掌衡待审一支承。”
平芜旧井边,药铺老妇也开口:“平芜听见。”
陆听春垂着眼,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下山的路。
山道很长。
身上的锁链很冷。
没有人明着送他。
沈微明在远处哭,温清芜站在春信司门内,手里灯亮了又灭。
那时候他以为,这件事以后大概不会有人再提。
或者提起来,也不过一句:陆听春离山三年,暂居青渡。
原来,暂居青渡之前,还有被逐。
被逐之前,还有错判。
错判之后,也该有人把它写清。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眼睫动了动。
“我在。”
“喝水。”
顾行舟把温水递到他手边。
陆听春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阿圆终于掉了一滴眼泪。
她连忙用手帕擦掉,小声道:“我没打断。”
陈娘子抱了抱她:“没有。”
周老头低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人听清。
黄老丈看着灯影,手指慢慢敲了一下膝盖,像压住某种叹息。
问令台上,方执衡说完这句后,终于撑不住,被春信司弟子扶下去。
他离开前,看向青渡灯位。
“陆听春。”
陆听春下意识想答。
顾行舟却按住桌沿,低声提醒:“只听。”
陆听春停住。
灯影里,方执衡看着他,像也知道他不能答。
于是方执衡轻轻笑了一下。
“听着就好。”
这四个字落下,他的灯影退了出去。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指尖慢慢松开杯壁。
顾行舟站在他旁边,始终没有移开半步。
第一轮共审到这里暂休。
林知年宣布休灯半刻。
听灯光幕慢慢淡下去。
春信铺里仍旧没人动。
直到门外风过,铜铃响了一声。
叮。
周老头才像终于能喘气似的,狠狠吐出一口气。
“这也叫暂休?”
没人接话。
阿圆把第二条手帕递给陆听春。
陆听春一怔。
“给我?”
阿圆点头:“你没有哭,也可以拿着。”
陆听春低头看那条小手帕。
片刻后,他笑了笑,接过来。
“多谢。”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把手帕放在膝上,没有用,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顾行舟。”
“嗯。”
“刚才方执衡说得挺好。”
“嗯。”
“我差点想答。”
“我知道。”
“你拦住了。”
“嗯。”
陆听春抬眼看他,笑意很浅,眼尾却有一点红。
“执静人当得不错。”
顾行舟看着他。
“还要继续拦。”
陆听春轻轻点头。
“好。”
半刻很短。
听灯重新亮起前,顾行舟俯身把陆听春手边的水换成热的,又把阿圆给的手帕往他更近处推了一点。
陆听春看着他的动作,低声道:“顾先生。”
“嗯。”
“下一轮,大概更难听。”
顾行舟站直,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听灯边缘。
“那就继续听。”
门内铜铃安静垂着。
灯架上的两个“静”字,一张听风,一张留风。
听灯再一次亮起来时,陆听春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