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医生面色凝肃地捧着他的病历单,迟疑道:“你——”
林时紧张地倾身问道:“怎么样?”李通源因为要见一个重要的投资方,没跟着一起来,不过林时每次的复诊结果他都要字斟句酌地看一遍,因此林时唯恐从医生口中听到“你这惊恐症更严重了”之类的话。
“没什么大问题。”柳医生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检查单,“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总失眠?压力大?近期有过躯体化反应?”
林时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瘫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含糊道:“是。最近有点失眠。”
柳医生递给他一杯水,语气温和:“最近发生了什么?”
林时捏着水杯轻轻抬眼,把早早在白大褂下塞了件红线衣的柳医生看了又看,再三叹气,心里不禁存疑,柳医生年过四十,孩子估计都上大学了,他这个年纪和生活状态能理解什么是男同吗?
柳医生相当有耐心,还在引导他:“不用有什么顾忌,你在这个诊室里所有的话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把你焦虑的原因告诉我,我才能更好地帮你,你来复诊就是为了这个。”
林时突然问道:“柳医生,你能接受男人爱上男人这个话题吗?”
柳医生手下的钢笔一顿,没有林时想象中的震惊,而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把钢笔帽盖上,拉近了跟他的距离:“是要聊到性取向这个话题了是吧?”
林时心说柳医生不愧是专家号,点点头道:“对。我目前在和一个男人交往。您也见过他的。是之前我住院时,陪床的男人。”
“我有印象。小伙子很精干啊!”柳医生恍然大悟,夸道,随后话锋一转:“这段关系给你的压力很大?”
“是。”
“压力来自哪里呢?”
林时思索后道:“他家里人对我的看法,而且他有自己的事业,我目前是失业状态。在他面前我会感到一种失衡。”
柳医生问道:“你提到的第一个点,他家里人对你的看法,具体是指他的家人对你做出了明确的拒绝,还是你在和他们接触时,自己内心里产生了无力感。”
林时道:“都有。”
柳医生又问:“关于你提到的第二个点,事业上有失衡感,是他明确表达过对你的现状感到失望给你造成了压力,还是你自己感受到压力。”
林时道:“我自己感到有压力。”
柳医生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最近一次躯体化,是因为他家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林时点头:“对。”
“你之后会经常见到他的家人吗?”
“不会,他家里人都在瑞士。”
“你这种心情低落的状态持续多久了?上次被他家人为难是什么时候?”
林时一边回忆一边说:“持续了大概一周吧。上次跟他哥谈话,也是在一周前。我们是去瑞士参加他妹妹的婚礼,他也察觉到他哥可能跟我说了什么,婚礼结束后就把我带走了,我们自己在苏黎世别的地方玩了一周。但是他哥的那些话,就像印在我脑子里一样,一直反复出现。”
柳医生又问:“假如给那些话打分,十分是满分,代表你特别认同,你会打多少分?”
林时沉思一阵:“……八分左右。”
“也就是说那些话确实切中了一些你和他之间实际存在的问题,你内心是认同的。对吗?”
林时一时间醍醐灌顶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对!是这样的!”
“这下对了!”柳医生见找对了病灶,拔了钢笔帽,大手一挥,刚要在病历本上落笔,林时眼尖地扑上去拦下。
见柳医生不解的目光,林时只好讪讪地道:“我回去以后,他要看我的病历本。您要不找个别的地方写?”
柳医生了然:“好说好说。”说着低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刷刷两笔,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推到林时眼前:“你回去按照这几步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如果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看看吧,没什么问题,今天的诊疗就结束了。”
林时:“……”怎么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捧着那张纸苦思冥想,觉得刚才自己真是多虑了,因为柳医生的狂草,一百年内根本没人能够读懂。
林时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是李通源,于是站起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抱歉,一边拉开诊室门走到了走廊角落接电话。
李通源似乎是刚出公司的大楼,背景音里有车库轻微的回音,问道:“看完了?医生怎么说?”
林时捂着手机小声说:“还在治疗,等下回你。”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分诊台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女人挣脱了家属和护士的阻拦,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不活了!我的婚姻太压抑了,为什么还不让我离婚,我真的走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李通源顿了顿:“你那边什么声音?怎么那么吵?”
林时也伸长脖子看了两眼,跟他实时汇报:“这里有个女人崩溃了。说是离婚没离成,压力大。”
听筒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李通源关上了车门:“哦。我下班了,去医院接你。晚上去吃日料吧?”
林时“嗯”了一声:“可以,你直接来就行。我这边也快结束了。”
挂了电话,林时往诊疗室走去,分诊台前的护士拦住了他:“诶,是林时是吧?是忘了拿病历?别进去了,柳医生在接待新的患者,你的病历和医嘱,哦,还有你的外套都在这儿,里面刚才抽空送出来的。”
林时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诊疗时间已经结束了,于是从护士手里接过外套,心说算了,至于那页医嘱,等下次再问问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