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灼扒着坡边的小树干,呆呆地看着下面:“……它在干嘛?”
“无实物表演。”逢空道。
闻灼:“?”
她眉头揪成一团,往坡下探了半步。
甜甜拽住闻灼的后衣领:“你干嘛去?”
“帮她啊。”
“没有你的事。”
闻灼被拽得缩了回来,眼巴巴地望着泥坡下,“可是她摔得好像很重,不会骨折了吧。”
“骨折个屁。”甜甜女士抱臂倚在树干旁,扯出一抹冷笑,“忙着算账呢。”
“算什么账?”
逢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的引魂铃,回头瞥了一眼三具规规矩矩跟着的喜神,越发觉得这一百五十铜板真省心:“大概在想扔掉哪几个。”
闻灼一愣:“扔掉谁?”
甜甜侧着脸:“你觉得呢?”
官服尸的袖子刚才在乱石上又挂了一下,泡烂的布料彻底耷拉下来,撕裂到了腋下,怎么看都卖不出半点好价钱。
“官服吧。”闻灼认真分析,“衣服都烂成破布了。”
“我倒觉得,”逢空的视线越过尸堆,落在斜坡下方,“她想扔的是最后那个。”
甜甜轻笑了一声:“我也这么想。”
“啊?”闻灼不理解:“可它连绳子都没系,阿芷只要不理它直接走,它不就不跟着了吗?”
甜甜意味深长地瞥了这天真丫头一眼:“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没那么容易甩掉。”
闻灼没听明白,就赶个尸怎么这么复杂,怪不得她胜任不了。
坡下,阿芷从泥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散乱的尸堆。她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那具高价的绸缎长衫尸,随即赶紧去扶那具官服尸。
指尖刚碰到官服尸另一侧的袖口,泡发酥烂的布料“嘶啦”一声裂开,半边衣服从肩部滑落,挂在湿泥里。
阿芷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发抖。
闻灼在坡顶目睹了一切,“完了,忙活一通,啥也没捞着,我就说这官服尸不能要吧。”
坡下的阿芷强行将视线从官服尸身上移开。她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眼神挣扎片刻,最终又落在那具自己粘上来的藏青长衫尸身上。
藏青长衫尸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流露出的弃车保帅之意。
就在阿芷整队准备离开时,它当着所有人的面,面向阿芷,将双腿向前一屈,直挺挺地跪倒在烂泥里。
“咦?”闻灼又迈不动腿了,“这又闹哪出?”
下一秒,那双手臂高高抬起。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泥坡上炸开,它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又是一巴掌。
闻灼目瞪口呆,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它为什么打自己?”
甜甜女士翻了个白眼:“都是套路。”
“可它看起来好可怜……”
“你别——”
逢空劝诫的话还没说完,长衫尸忽然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嗬……嗬……”。
阿芷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是你带我走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雾里,“你怎么能……扔下我……”
阿芷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我有罪吗……”
长衫尸跪在泥水里,抬手又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我只是想回家……”
“哎呀。”闻灼捂着嘴,眼珠在跪地狂抽自己的尸体和眼眶通红的阿芷之间来回溜达,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撼。
“它……它居然会说话,它哪里来的声带?”
逢空:“……”
这关注点未免太奇怪了。可惜来都来了没赶上这热闹,不然肯定要敲着脑门提醒她:这是梦,讲什么逻辑!
甜甜女士啧了一声:“都能跪下来自己打自己了,会说两句话有什么稀奇的?”
阿芷已经顾不上其他,她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扶住那具长衫尸。
“起来。”她的声音发颤,“你别这样……”
长衫尸顺着她的拽拉,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
“我不扔你,我绝对不扔你!”阿芷重复了一遍,“我带你走,就是爬,我也把你带进城。”
闻灼站在坡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实在不理解事情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一幕的。
甜甜一个劲儿地催促,“别看了,闹心。”
阿芷从腰间解下一截红绳,系在了长衫尸的腰间,和前面的尸队连在一起。
长衫尸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摆弄。
等阿芷重新向上拖行时,它再次跟在队伍最后,那副顺从体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闻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她似乎看到长衫尸的嘴角隐隐向上牵扯出弧度。
“它到底是什么啊?”
已经走出去数十步的甜甜很是无语:“这还用问,脏东西呗。”
闻灼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她待会儿要真扛不住了,还能把它解下来扔了吗?”
甜甜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一股凉气顺着闻灼的脊梁骨蹭地冒了上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一路小跑追上去贴紧了逢空,这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逢空侧头斜了一眼粘在自己手臂上的挂件:“老实了?”
闻灼挺了挺胸脯,嘴硬道:“我本来就很老实好吧!……对了,前面离城还有多远啊?”
逢空顺着前方漫漫阴雾看过去,沉吟片刻:“进城还早得很。不过按这山势,翻过前面那条狭窄峡谷,应该能有个歇脚落腿的地方。”
闻灼闻言抬起头,朝前面的山路张望过去。
山道拐角处,浓雾被撕开了一道缺口,一道灰色的瘦削身影走在前头,仔细一瞧,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兜帽女孩。
闻灼好奇地问,“为什么别的赶尸匠都走在尸体前面,她……还有我们,怎么都在尸体后面?”
甜甜掀了掀眼皮:“她是什么路数我不清楚。至于我,小时候放羊就是这样放的,哪有羊撒在后头的道理,丢一只都不知道。”
闻灼:“……”
逢空:“站在后方,大多是为了避风。”
闻灼脑瓜子没转过弯来,“有这么冷吗?”
“站在下风向,活人的阳气不会正面冲撞尸体,尸体身上的煞气也不容易迎面扑过来。”
“哦……”闻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飘向前方,“你们懂得真多。”
兜帽女孩手里捏着一只苍白的骨铃,逢空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骨头制成的。一路走了这么久,那铃铛也没有响过几次。偶尔一声,也总是在那具箭尸身形有停滞迹象时响起。
“有点意思。”逢空评价一句。
前方那一人一尸如履平地,将其他赶尸队伍甩开了一大截。
阿芷好不容易拖着尸队爬上陡坡,气喘吁吁地抬头时,前面的灰色背影已经快要没入浓雾深处了,她手里的铃铛摇得更急。
“叮铃!叮铃!”
铃声大作,身后的尸队顿时乱成一团。
中间的官服尸撞上最前方的喜神,红绳勒紧发力,阿芷猝不及防,被这股力拽得差点再次倒栽下山坡去。
甜甜女士背着手,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别赶了,照这么赶,进城前还得摔一次。”
阿芷被红绳扽得站都站不直,愣是一言不发。
甜甜见她执迷不悟,便不再多废话半句,快走几步跟上闻灼。
“让让,让让,刹不住车啦!”
后方的浓雾突然翻涌起来,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闻灼回过头,只见钵满扛着开路旗从雾里冲出来,手里还拽着一根粗麻绳,脚下踩着泥水连绊了两下,这才堪堪在逢空面前刹住了车
逢空目光往下一扫,落在钵满手里那被打满了一串串繁复死结的粗麻绳上,眉梢一动:“你们老板这是开始结绳记事了?”
钵满满脸写着生无可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雾气被一股洪流分开。
来都来了手里拿着个装饰华丽的扩音海螺,正饶有兴致地对着路边的一具小尸骸说话:“嗯,品相差了点,但骨骼清奇,有收藏价值,换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珐琅茶盒,随手塞给旁边的赶尸匠,又顺手从自己队伍里一具寻常活尸额头上揭下来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了新看中的小干尸脑门上。
那具被当场抛弃的活尸孤零零地戳在路边,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来都来了身后,还有……浩浩荡荡的尸体大军。高矮胖瘦应有尽有,衣衫褴褛的短打小厮、锦衣华服的员外、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伤残号。
牙婆给的红绳显然早就不够长了,来都来了直接掏出自己以备不时之需的粗麻绳,打着无数深结把尸体一具具像串糖葫芦似的穿在一起。肩扛手拉的盆满和钵满一前一后合力拽着绳头绳尾,在烂泥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吃力。
来都来了优哉游哉地走在侧翼,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拣拣。
“这个品相特别,要了!”
“异域风情,收了!”
“哎?这具骨架比例不错,怎么还没人抢?盆满,给我绑上!”
所过之处,沿途那些苦哈哈寻寻觅觅的赶尸匠纷纷排着队往道路两旁避让,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怀疑人生。
等这一大串尸体终于拖到近前,来都来了叫住正试图悄悄离开的逢空三人:“可算赶上你们了!”
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还是更震撼些,闻灼不住地感叹道:“这哪是来都来了,这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吧。”
“你们怎么才这么点?”来都来了豪气干云地朝身后庞大的大部队一挥:“来来来,别客气,我也带不了这么多进城,分你们几具,随便挑!看中哪串了?这串高矮胖瘦怎么样?还是这串伤残联盟更有挑战性?”
甜甜女士看着那漫山遍野被串成一串的活尸,乐得不可开支:“哎哟丫头,你这是把人家乱葬岗给整搬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