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口里淡淡应着,心里却想:陶公子,我待你一片赤诚,不知是谁来害了我,不过与你亲近了些,你却那样认我,难道我与你之间,竟不如我与安幼舆之间吗?你若认我是个品行不端的女子,为何雅墨楼上,又画我的像,又让我遇见你?
若你只是来戏弄我,若你不加思索就认我是那样的人,我也是白白浪费一番心意。可你何尝是那样的人?
素秋心里乱糟糟,安幼舆还是表达同情,叽叽喳喳说个不住,也不理他。
过了半晌,也没人来送饭送水,就这么身也苦,心也苦。
素秋黛眉皱起来,眼下带着乌青,半夜没什么睡意,这会儿好容易困意上来,遂蜷缩在稻草上小憩。
牢狱之中光线昏暗,富贵锦绣中娇养出的金枝玉叶与这里格格不入,一身衣袍勒出细细的腰,一张脸在油灯的映衬下白的发光,如玉一般。
陶醉立在那儿,怔怔看着灯下人,眸光微沉。过了好一会儿,他挪动脚步,至素秋跟前,蹲下身来,手指抚摸上少女的脸,将落在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
不小心触碰到素秋的耳垂,皮肤细腻如白玉,热热的,烫了他的手,也烫了他的心。
陶醉忙收回手,站起身,眼底一片慌乱。闭一闭眼,再张眸复是清明,心里却懊恼他的越界,竟也学起那等轻薄浪子来了。
他低下身,轻轻地呼唤:“钟小姐,钟小姐。”
素秋本就是浅眠,一张开眼,陶醉的脸映入眼帘,俊秀的脸上满是关怀担忧。素秋想:一定是梦了,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在这牢狱之中孤独无依靠,竟梦到了陶公子。
心脏控制不了跳呀跳,素秋内心暗叹:钟素秋啊钟素秋,你也是的,见到陶公子这么欢喜,连在梦中也这样不矜持,才忘了他对你那样冷待。
素秋神色呆呆的,沉浸在自我谴责中,陶醉又呼唤一下,这回脸凑近了,说话的热气呼在素秋脸上。
素秋吓了一跳,人往后一仰,眼直直望向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陶公子,你竟是真的!”
陶醉轻轻地一笑,似是很给逗笑了。钟小姐双眼瞪得圆圆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异,跟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一样,比花姑子还要可爱。
这声笑倒使素秋恼了,可她的身份教养,又不好轻易发作,将神色都收敛起来,从地上站起来,理一理衣裳,拂掉褶皱干草,拿出钟家大小姐的款儿来,矜持又冷漠地说:“大半夜的,陶公子你来这里作甚?莫非是专程来吓我的。”
素秋正经模样没有唬住他,陶醉的脸上恢复平静,心湖还泛着淡淡的涟漪,温和道:“这话可就冤枉我了。钟姑娘入狱,我是来问问你情况。”
本就是被人冤枉,提起来素秋满腹委屈,想与陶醉倾诉,可又想起那日他的疏远来了,还有那伤她心的话,遂赌气道:“我在陶公子眼里,本就是不堪之人,与盗匪勾结抢夺官银,又有什么可稀奇的?你也不听,外头人人都说是我做的,那些捕快押送官都亲口指证我了。”
陶醉摇头,“世人愚昧,天地间一片污浊,我才不信这些。”
素秋单纯,不懂世事险恶,也不明白陶醉为何忽然说出此言,安静片刻,轻轻问出口:“你不信他人所说,是信我的清白?”
听见,陶醉毫不犹豫点头。
素秋再问:“那你是信我的人品?”
陶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毫不迟疑。
这表现一下击中了心脏,素秋心里充满了感动,眼也觉得热热的,仿佛要涌出泪水来,她要忍,可泪水如断了线珍珠落下来。
陶醉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话,慌得手忙脚乱,“钟姑娘,你怎么啦?”
素秋也不顾干净不干净,拿袖子擦一擦眼泪,哽咽着声音道:“那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许说谎,不许蒙我。”
陶醉答应了,素秋就顶着白净的脸,满脸泪水地问:“那日在你家,你为何说认清了我?前些时日醉酒,我实在不知为何。我虽母亲早早过世,比不上大家闺秀,可也是父亲一手教养长大,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对你所做种种举动,也非故意为之。”
陶醉仍旧疑惑,歪了歪头,踌躇了一会儿解释道:“我认清了你,你是个好姑娘,而陶醉......”
陶醉欲言又止,十分地纠结,本与钟姑娘划清界限,可谁知她又入狱,又有熊雄的谋算。罢了,也等解决了熊雄,否则他迟早觊觎钟家,还有那熊大成,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钟姑娘?
等人间之事一了,他一走,与钟姑娘自然不再联系,现下又担心这些做什么。且钟姑娘将来自然有自己的生活,遇见一位与她匹配的富贵公子,成就锦绣良缘,不出几日恐怕就将自己忘了,他也是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素秋忙忙地擦干眼泪,走到他跟前道:“是我想岔了,陶公子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我也是魔怔了。你要是真那么狠心,也不会来这里看我。”
陶醉沉默,想说什么,但看素秋的神色又欢喜起来,又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