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明雪澜显然相信了她的话,又想起自己早上做的那一大锅夹生米饭,发自内心地低声道:“妹妹厉害。”
辛澜儿笑得更开心了。
明雪澜心里还惦记着读书,不敢多待,理了理袍摆,起身道:“我回家去了,妹妹有空来家玩儿。”
辛澜儿眼睛一亮又一暗,急急摆手道:“我就不去了,爹爹说,不能打搅哥哥读书。”
明雪澜笑道:“无妨,我母亲在家无人作伴,你去了她也开心呢。”
辛澜儿急忙站起来,高兴道:“真的么?我随时都可以去哥哥家里吗?”
明雪澜笑:“嗯,真的。”
“太好了!我一定会去的。”
她是一个诚实又守信的人。
*
秋日午后的阳光总像小猫伸懒腰,是宁静且慵懒的,晒得人昏昏欲睡,脚边不断移动变幻的斑驳树影提醒着时光的流逝,如此轻而易举地勾起人的回忆。
顾氏撑着下巴坐在干枯的玉兰树下,想到往昔郎情妾意的恩爱时光,顾氏心中愈加苦闷,忽然听见门栓轻响,门外似乎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顾姨…顾姨…”
顾氏起身去开门,一大片绿叶红花迎面撞过来,唬得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天爷,这、这是什么呀?”
辛澜儿的笑脸从层层花叶后面闪出来,怀里鼓囊囊的大布包快要掉下来,她赶紧弓起右腿顶住,急声道:“快,顾姨快帮我拿一下。”
顾氏赶紧接过,迎她到院子里坐。
明雪澜正坐在窗下读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抬眸看过来,辛澜儿穿着桃红半袖碧色襦裙,模样灵俏,笑容明媚。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书本起身,理理衣袍,慢步走出门去。
“妹妹来了。”
辛澜儿闻言望过来:“嗯,来啦。”
她正与顾氏说话,嘴角还残留着笑意,却并不走近,只摆手笑道:“哥哥快去读书不用管我,我与顾姨有大事要做。”
明雪澜不明所以。
顾氏满脸喜悦地解释:“澜姐儿拿来不少花,给我们装饰院子用。”
“是么,”明雪澜走过来,笑意款款,“都有什么?”
辛澜儿兴致勃勃地介绍:“这几株白色的是我从西麓山挖来的野百合,还有石竹苗和今年新扦插的木芙蓉。”
她把竹桌上的灰布包完全展开:“余下都是不同品种的菊花了,有珊瑚红牡丹菊,紫色双飞燕,一团雪和黄鹤翎,都是刚从我家花圃里挖出来的,可以直接种下。”
顾氏摸着色彩绚丽的花瓣,爱不释手。
辛澜儿看向顾氏,笑道:“我昨日就闻见顾姨身上有花香气,好似神妃仙子,当时就想把花送来了,想着仙子和花最是相配。”
顾氏听完心里如同喝了蜜,以手掩嘴,止不住地笑。
明父去后,顾氏表面无状,但眼角眉梢总有一股解不开的忧愁,如今总算真心实意的笑了。明雪澜见之,积攒在心中的担忧也云消雾散,心里想着如何才能让辛澜儿常来家里。
辛澜儿还带来不少菜种,都是自家播种后剩下来的,有白菜、萝卜、荠菜、菠菜、芫荽、胡葱、豌豆,蒜粒……
顾氏看着那一包包菜种,鼻头发酸,眼眶涨热,想着辛澜儿小小的人儿,甚至不知他们母子俩的来历,却能对他们真心以待,照顾有加,而明家那帮亲戚却对他们孤儿寡母赶尽杀绝,恨不得让他们死了干净。
辛澜儿不知顾氏心中风云,她环顾四周,问道:“顾姨,我们在哪里栽花种菜?”
顾氏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的湿意,挤出笑容道:“就种在东面墙下面吧,离厨房近,摘菜浇水都方便。”
“嗯,好。”
明雪澜帮忙把花种菜种拿到东墙,正要蹲下来刨坑,辛澜儿拦住他道:“我要和顾姨说悄悄话,哥哥不要在这里,快回去念书。”
明雪澜手里还拿着小铲子,腿弯了一半,站也不是,蹲也不是,看起来茫然极了。
顾氏扑哧笑道:“你在这里也是帮倒忙,回屋去吧。”
明雪澜心道:“母亲,您才是帮……”
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他摸摸鼻子,悻悻地回屋去。
院中,辛澜儿挖坑,顾氏种花,两人头挨着头说说笑笑,刻意压低了声音,明雪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专心致志地看书。
及至酉时,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洒满整面砖墙,也照亮少女的半爿精致脸庞。
他不经意间抬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辛澜儿恰好站起身来,双臂大张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她仰起头,十分享受地闭着眼睛,周身浸润在绚烂如火的霞光里,浓密挺翘的长睫在眼下投映出斑驳的影子,整个人光彩夺目,鲜活热烈,一颦一笑都带着温度。
明雪澜目光沉静,看了她很长时间。
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或许也想了一些但又不记得,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那时的心得到了温暖的安抚,那种感觉长长久久地住在他的记忆里。
酉时三刻,辛知远从书院归家,遍寻辛澜儿不见,拔脚急急往外走,把芙蓉街和积英巷找翻了天,邻里都说不曾见过。
辛知远急出一脑门的汗,无头苍蝇似的在家门口来回打转,苦思冥想半天,这才灵光一闪敲响了明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