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洁这才意识到不妙,他以为明雪澜发现了宋老先生的行踪特来骚扰。但其实明雪澜自始至终没有提到过先生,反而是他自己一口一个先生暴露了事实。
不过他没指名道姓,明雪澜应当不知道他口中的先生是谁。
可明雪澜何许人也,人畜无害的长相完全遮盖了内里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他又何等机敏,知道观察膳堂后厨的动向,跟着送餐的仆人一路寻到藏文馆。
馆里一定有人,但不能确定是谁,所以他把自己的策论放进那本《史记》里,想看看赵洁的反应。
如他所想,赵洁是个头脑简单的急性子,担心他打搅先生而大发雷霆,嘴快把什么都说了。
赵洁心念电转,结结巴巴道:“关…关你什么事儿,不该问的别问!”
明雪澜不想操之过急,假装不知情,表情很是懵懂:“是不是宋山长住在后堂?”一时间神色略显忧虑,“最近也不知是何缘故,好多人来书院找山长,想必山长不堪其扰,干脆搬到藏文馆寻清静罢。”
“对对对!”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赵洁找到了救赎,凑到明雪澜耳畔,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山长说了,此事不许外传,你记住。”
明雪澜连忙道:“我一定守口如瓶,况且说出去对我也没有什么益处。”
又笑问:“你我也算认识了,可我尚不知兄台名讳,可否告知?”
“我名赵洁,年十二。”
“你我同龄,真是缘分!”明雪澜的表情很是欣喜,“我在江苏淮安长大,前不久才与家母搬到灵清来。”
赵洁没有细问,挑眉道:“人道江南美少年,果然名不虚传。”
明雪澜笑道:“比之赵兄稍逊色也。”
两厢对视,青葱少年的笑声皆爽朗悦耳。
明雪澜道:“怪不得我昨日写的策论不见了,原来在那本《史记》里。唉,方才堂上交不出来,挨了夫子好一顿骂。”
“活该!”赵洁哈哈大笑,“先生……山长以为我泄露了他的行踪,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你也挨骂了。你害人害己,活该哈哈哈哈哈……”
无聊逗他开心罢了。明雪澜没忍心告诉他,自己其实早就重写了策论,不仅没挨骂,夫子还当堂夸赞他文采斐然,行文严谨,大笔一挥,批了个甲等。
两个同龄少年相谈甚欢,赵洁毫不避讳地说自己是被人捡来的孩子。
他这些日子跟着宋老先生躲在藏文馆,日子很无聊。老先生除了睡觉吃饭就是看书写文章,有时让他来前堂帮忙找书,其余时间无暇搭理他。
偏偏赵洁还不爱看书,他天天睡大觉,醒来就在院子里挖土揪草,翘着二郎腿躺在美人靠上,嘴里衔着狗尾巴草,偶尔抱着廊柱对着远方凄凄惨惨伤春悲秋,好似自己是被强掳来的小娘子。
有多心酸暂且不表,总之他很乐意认识明雪澜这个朋友。
谁会不喜欢明雪澜呢?
十二岁的花样少年,皮肤亮如白瓷,模样没得挑,笑起来有两个暖暖的小梨涡。他的身条像竹柳一样修长挺拔,气质沉静,目光坦然,眼神偶尔露出稍纵即逝的伶俐狡黠,却不叫你知道。
他是内敛的,但也有孩子气的调皮,大都显现在语言上,突如其来的幽默,总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笑话。
他读过许多书,知礼守礼,从他走南闯北的商人父亲那里听到过许多奇人异事,所以也可以说他见过许多世面。无论旁人如何谈天论地,他总是耐心听,适时地接上几句,不会抢人风头,也听得人舒心,让人发自内心地夸赞他漂亮和善有才气。
赵洁与他很合得来,时常对坐畅谈。赵洁是个快嘴巴,一有新鲜事就会迫不及待地和宋老先生分享,譬如:“他与我同岁,家中只有一个母亲,母子俩是被亲戚占了家产赶出来的,好可怜。”
“......不过他很乐观,不卑不亢,也没有自怨自艾,这样的人我喜欢。”
“藏文馆里好冷啊,他却能坐上两个多时辰。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笑着说因为家里也没有炭火,而且他在藏文馆里读书既省了买书钱,也省了买烛火的钱。”
“他读书很刻苦,字也写得很漂亮,毫不夸张地说,完全可以和先生您媲美呢。”
宋老先生表面在看书饮茶,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实则他的耳朵很灵光,将赵洁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他的年纪大了,只想安度晚年,却总是喜欢回忆从前。
他是家中长子,下面有很多兄弟姊妹,日子过得紧巴。然而他天资聪颖,运道也好,受过许多人的恩惠,多年苦学连中三元,一路披荆斩棘平步青云。如今朝堂波云诡谲,两党相争,都把主意打到他这个两朝重臣的身上,说是告老还乡,其实是激流勇退。
赵洁口中的明雪澜与他少年时很像——家贫,坦荡,刻苦,书读得好,字写得漂亮。还有那篇夹在《史记》里的策论,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至今仍放在他的桌边。
那位明小郎君也是聪明且沉得住气的,肯定已经猜到他住在藏文馆后堂,但假装不知,不曾冒昧打扰,所以他一直没有搬走。
宋老先生有许多藏书,包括藏文馆没有的孤本。赵洁有时会从他这里借书给明雪澜看,送回来的时候书本依旧整洁如新,还会随书附上几页心得感悟。
有一句写的是:人怜项羽,我怜虞姬。宋老先生感到有趣,摸着下巴,含笑看得津津有味。
宋老先生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为了明雪澜见不到面的夫子。
他让赵洁把明雪澜的课业拿给他看,起初真的只是看一看,后来忍不住会写上几句批语。再后来,他每隔两天择一篇文选或出一道题目给明雪澜,两人各抒己见,在纸上你来我往地辩论。
因宋老先生这项多出来的课业,明雪澜很劳累,但累得开心,累得满足。
顾氏却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趁他旬休在家,中午炖了人参乌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