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善他爹,快把院里的鸡宰了,再用山参炖了,给老二补补身子。”孟白氏打开窗,说话间催促着孟老四。
二小子本就痴傻,一不留神从山坡上滚落,落得浑身是伤不提,只比从前还要再傻三分,孟白氏一想到她这个傻儿子,不由得低声啜泣,全然不是滋味。
大儿子行善眼见母亲为了二弟操碎了心,于心不忍,一时开口安慰,“娘,您不是说咱们家的老祖宗在外修行,是个活神仙,等活神仙回了家,二弟的病会好的。”
窗外母鸡乱飞,那夜灵堂里白氏口不择言,孟家祖宗在外修行,家里有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做晚辈的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一想到这儿,孟白氏忽而变了脸,“胡说八道,我几时说过这些混账话,瞧不见你爹正忙着?快去……出去帮忙。”
这些年只要一提家中老祖,长辈们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多说,生怕小辈们瞎嚷嚷坏了修行道行,善心宽慰母亲没讨到好,被骂了一通自讨没趣,孟行善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他心里有数,不多计较。
院子里的鸡,是老大行善光明正大从三房院里抢的,三房的更生险些害死他弟弟,拿三伯几只鸡不为过,锅里的人参是老三行秀从山上采来,可补血气。
老四两口子一惯偏心,好吃好喝都紧着孟行云,惑九婴习惯了琼浆玉液,这一桌子粗劣饭食,他根本无心吃喝无从下口,得知修行无望,这会子再不愿装疯卖傻。
一家五口围成一桌,孟行云的爹瘦瘦高高,孟行云的娘清清秀秀,孟行云的哥哥斯斯文文,孟行云的弟弟胖胖乎乎,眉眼各个和善,不是道貌岸然的修仙者,却都有一股洗不掉的乡野土气,浓厚刺眼久久不散。
若是换做从前,无量老祖惑九婴早早开口嘲笑,如今他修为散尽功法全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唯有闭嘴不吐真言。
也可说,惑九婴无心生死,更无心挑剔这一家四口相貌穿着,行秀的口水流了又流擦了又擦,那一锅鸡肉,孟行云推给了矮墩墩的小胖子。
行秀偷瞄爹娘大哥脸色不敢动手,行云缓声道:“爹,娘,大哥,我不爱吃……”
话音才落,孟老四夫妇同大儿子一行呆住,小儿子行秀一听二哥不吃肉喝汤,爹娘大哥拦不住他,抓起鸡腿便啃,瞧不出一桌子人那些微妙变化。
二小子语气平平,一如常人,一句话淘洗完了从前那股子傻气,孟老四心里一咯噔,孟白氏肚里不安闪过,行善笑着问道:“行云,你……你可是好了?”
惑九婴沉默,行善一拍桌子自顾自说,“许是你从山坡上滚了几道锣鼓,反倒误打误撞治好了病。”
老四两口子盯着二儿子,惑九婴无力装傻充愣,他站起身背对着人,大声宣告,表明真身,“爹,娘,大哥,三弟,你们可听好了……”
“我乃……无量州无量山无量宫无量老祖惑九婴,无量老祖仙法无数道法无边,十六年前,我因一时私心动了邪念,违背天道,吐出一口精血,这一滴血转世投胎到了孟家村,成了孟行云,这十六年,孟行云痴痴傻傻,只因他是个无魂凡人,而今无量老祖自毁真身,孟行云魂魄归位,自然不再痴傻蠢笨。”
“无良老祖……”
老大行善,只听得无数个无良,无良老祖,无良的祖宗,许是世上最无良之人,他汗颜,二弟傻病好了,天可怜,又染上了疯病。
孟老四一片低沉,良久才问上一句,“照你说来,你究竟是惑九婴还是我们行云?你究竟是我们儿子,还是谁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