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任务仍然完成。

她把图纸打开，在桥头位置旁边写了一句备注。字是用系统绘图工具写的，字体和她画图纸的字体一样，但颜色换成了蓝色，和红色的圈画区分开来：入口改用红灯笼，鲤鱼留居民区屋檐。

这句备注不会进入系统记录，只存在她自己的图纸里。她写完以后，把图纸卷起来。然后她又走回那户NPC家门口。

鲤鱼花灯还在那里。灯芯稳定地亮着，鱼身上的鳞片纹路在灯光里清晰可见。门口两个孩子正仰头看灯，其中一个又抬手指鱼头，另一个已经跑到邻居家门口，大概是在叫第三个孩子出来看。灯会主街那边已经开始预热，远处传来鼓队试音的声音，鼓点闷闷的，从主街方向传过来，经过矮墙和小路时被削弱了一层，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布。路过的玩家越来越多，有人往桥头去，脚步匆匆地赶向主街入口，也有人被屋檐下这只鱼吸引，停在路边拍照。

其中一个玩家在本地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条小路上居然也有鲤鱼灯。

紫薯布丁看着那句话，心情好了很多。那种心情不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也不是拿到奖励后的满足，更像是验证了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挂在这里的鱼，确实会被人看到。

它从入口第一视觉，变成了小路上的一个意外装饰。功能降级了，位置错乱了，任务评分降低了，但有人看见了。

她在屋檐下站到灯会正式开始。主街那边的鼓声越来越密，钟楼的钟敲了一下，活动公告在世界频道弹出，花灯会正式开场。大批玩家从南门涌入，沿着主街往喷泉方向走，灯光连成一条长河。很少有人回头看旁边住家的屋檐，因为主街上的兔子灯、莲花灯、月亮灯和花球灯实在太多，每一盏都比这条小路上的鲤鱼更显眼。

可是每隔一会儿，总会有人停在这里。有的是从主街那边逛累了拐进来休息，有的是被NPC孩子的台词吸引过来，有的是单纯迷路了走到这里然后抬头看见一条大鱼挂在门口。他们会停几秒，点开物品说明看一眼，拍一张截图，或者在附近频道里发一句“这里也有灯”。然后他们继续走。

NPC孩子每晚都会出来。

这是紫薯布丁后来才发现的。花灯会持续了好几天，活动期间，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门口看鲤鱼。有时一个人，有时叫上隔壁的孩子一起。屋主NPC偶尔搬一张椅子出来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和邻居聊天，头顶的对话气泡里交替冒出“今年的灯真亮”和“南瓜汤煮好了没有”。

节日活动结束以后，主城里的装饰开始分批撤走。普通红灯笼被系统回收，桥头灯架拆掉，水渠里的纸船灯一艘一艘消失。但鲤鱼花灯因为被归类成家庭装饰，没有被列入活动收尾清单，被系统多留了一天。

第二天晚上，它才被收回。

紫薯布丁特地去看了一次。她沿着南门小路走过去，经过第七杯门口，经过矮墙和常春藤，走到那户人家门前。屋檐下重新变回普通样子，只剩一盏系统自带的门灯，光线很暗，只够照亮门板。两只普通红灯笼也还在，挂在原来的位置，和活动前一样。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现在什么也没有，门檐上方空荡荡的。

NPC小孩仍然会走到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停留时间比以前短了很多。他抬头看了看空空的屋檐，然后低头跑回屋里。台词也恢复了日常内容，在门口停顿时头顶冒出一行字：

“今天晚饭有南瓜汤。”

紫薯布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截了一张图。画面里，屋檐下没有鲤鱼了，只有两盏小红灯笼。门口的小板凳还在，还是歪的。风铃也在，风一吹就响。

“所以任务奖励呢？”虫别跑我截个图问。他把图鉴本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等着填黄昏水沟蚊的信息。

紫薯布丁把结算发出来。

【花灯会策展完成】

【活动声望+40】

【策展经验+20】

【布置评分：良好】

“良好？”盆要摆正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语气里有替她不平的意思，“本来能优秀的吧？桥头挂了指定灯具就是优秀。”

“能。”紫薯布丁点头，“但我决定把鱼留在别人家屋檐下。”

虎哥想了想，把杯子里的大麦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时发出轻轻一声磕碰。“良好也挺好。巡林任务也没有优秀这个评级，只有‘完成’和‘未完成’。‘完成’就行了。”

紫薯布丁把果茶喝完，杯底剩了几滴，她把杯子放回吧台上。

“对，良好也挺好。”

今天吃什么把她的红豆烤年糕账单点成免单。系统确认框弹出，她点击确认时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点错。

紫薯布丁看见费用归零，表情放松下来。她把图纸卷好，收回背包，又把那张屋檐下的鲤鱼灯截图发到酒馆频道。

截图里，鲤鱼花灯亮着。门口的小板凳还在，歪歪地搁在石板地上。NPC孩子站在旁边，仰着头，手里的小风车插在泥地里。远处主街也有灯，一片暖光铺过去，但画面中心是那户普通人家的屋檐，是那只挂错了地方的鱼。

紫薯布丁看着截图，说：“桥头那只红灯笼，其实也不差。后来有玩家在论坛发花灯会截图合集，有一张就是桥头夜景。红灯笼挂在灯串中间，和水渠里的纸船灯叠在一起，拍出来效果也不错。评论里没有人说‘这里少了鲤鱼’。”

今天吃什么看着截图，目光在NPC孩子仰头的姿势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户人家的晚饭是南瓜汤？”

“对。”

“明天菜单可以考虑。”

她说完，把明日菜单备忘打开，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还是歪的，和菜单板上“故事好听可免单”的笔迹一样，都是用系统自带的手写笔刷写的。

【南瓜汤？】

写完之后她把备忘本合上，放回吧台抽屉里。抽屉推回去时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木头碰木头。窗台那只空花盆还在原来的位置，路灯的光正好照在花盆边缘，投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