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抱歉，秦至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林敏山抽回手，接过柏苑递过来的纸巾擦擦眼泪：“其实我知道不该跟你说这些，我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很宝贵，但我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别这么说，”秦至善道，“我们能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林敏山发出一声呜咽：“谢谢。”

“我想过要把他们送进监狱，但我下不了手……对不起，我真的下不了手，十一处有检察部门的人员，当她告诉我很多人都已经过了追诉期、证据不足的时候，我甚至感到轻松，这样我就、我就……”

“能做两全其美的好人了。”秦至善轻轻接话。

林敏山点头：“是啊，是不是很恶心的想法？”

“是很幸运的想法吧。”柏苑突然道。

他迎着两位女士的目光，坦然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幻想柏德元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所以才对我那么不负责任；是不是我妈妈像电视剧里面的那样，执行任务假死了，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把我带回家……只要想到这些，我一整天都会很平静。”

“我也曾经为了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后来才意识到，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和世界和平共处的理由。”

“矛盾是永恒的，摆脱不了的矛盾更是能够杀人，但只要有一个动态静止的环境、一个相对能接受的理由，好像就放过自己了，”柏苑也红着眼眶，努力笑笑，“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意识到，那叫长大。”

那就是长大，就是在无法接受的世界里找到一种可以接受的生活方式，并艰难的活下去。

秦至善突然意识到什么——这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有三个人，她们原本素昧平生，倘若不是系统，或许会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或者利益相悖的对立面。

但此刻，她们能够分享同一份阳光，分享同一份苦涩 ，是不是因为，她们有着类似的、只能靠着自己长大的经历呢？

她们都没有真正的长辈，那种会言传身教、陪伴着走出阴霾的长辈，所以对很多东西的认识是姗姗来迟的，往往失去了才觉得痛，得到了也不会开心。

泪水太多的时候，很难察觉出汗水。独自蜕皮会让世界有一种空洞感，很多人是察觉不到的，而察觉到的人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徘徊，不知道该不该对过去放手。

要是放手，道德感在大喊，要是不放手，又只会精疲力尽。

秦至善眼底也泛出水光，她这一刻才明白笙磬同音的意思，是痛苦在不同的人身上发出了类似的声音，她忍着那种曾经以为远去的痛说：“你更要好好生活下去，好吗？尤其是你在能够帮助这么多人的情况下。”

“不要让这种愧疚感打败你，否则，善者的疲惫就成了比恶者的罪行更糟糕的东西。”

林敏山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秦至善伸手帮她，同时有点恍惚，这就是朋友吗？即使知道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看到她好一点，心里也会感到安慰。

柏苑默默地左边递一张纸，右边递一张纸，时不时再给自己擦擦，像只七手八脚的抚慰犬——这是林敏山的第一感受，很快她意识到这种想法太不尊重人了，站起来给客人们沏茶：“抱歉，让你们跟着我组沮丧了，本该是个很好的下午的。”

“我本来只是想说，不用为我担心，十一处给我的条件很好，季莲也很会照顾人，她们给我安排了几个病例，都是系统的受害者，她们还问我需不需要其他补偿，毕竟这些不能作为研究案例写成论文。”

“没关系，”柏苑安慰到，“你没法成为世俗意义上的专家，但可以成为这个更为偏僻的领域的专家。”

“或许吧。”林敏山笑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林敏山依依不舍的送她们离开，但她知道夜晚是属于家人的：“你们路上小心。”

“再见。”秦至善郑重告别。

这是第二个正式告别的人了。

他们在七点前回到秦家的别墅，秦父秦母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秦至善上前和他们贴贴：“抱歉，路上堵车了。”

徐筝亲亲她：“没关系，妈妈等你。”

这顿饭吃的很平常似乎没有任何区别，秦父啰啰嗦嗦的抱怨着，柏苑默默献殷勤，徐筝喝着汤就开始回消息，秦至善左边应两句右边应两句……和之前的大部分日子没有区别。

吃完饭后他们还在沙发上依偎着一起看前段时间上映的电影，秦至善和柏苑坐在地毯上，背后就是两个家长，一直看到凌晨，结束的时候徐筝几乎睁不开眼了。

“好了宝宝们，睡吧，我们明天二刷。”她迷迷糊糊的说。

“好啊，”秦至善说，“妈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