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水儿急匆匆跑出来,把她往屋里领,说,你来,怎么也不提早说声?我也好来迎接你!楚歌说,和你提早说,你难不成还要给我做仪仗?水儿笑道,你真讨厌,大清早的,就为了跑来给我开玩笑?说着将她让进屋,叫儿子给楚歌端茶。
屋内确然简洁,但被收拾得很干净。段敬云不在,水儿说,他一早就出门忙去了。有几户人家请他读信写信,毕竟识文断字,很受欢迎。来衍州后,也是以此为生。
男孩忙前忙后,很快给楚歌和水儿都沏好茶。水儿介绍说,这是我儿子,段珩。段珩脆生生回答,我叫霜序。水儿说,这是他的小字,因为出生在九月。
段珩又说,我出生在九月,所以叫霜序,小妹出生七月,所以叫兰月。水儿斥道,就你明白,就你爱显摆!快去端果子来。
水儿虽然斥责段珩,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喜爱。一看,楚歌就知道她对这个儿子很是骄傲。果不其然,水儿说,霜序特别聪明,小小年纪,大字几乎都已识遍。这几年请不到先生,基本都是段敬云教他,霜序学得快,没进过一天学堂,但已经会写点文章了。
水儿说,等日子太平了,科举重开,怎么样,我都得叫我儿子去挣个功名。也不要别的,就要旁人都知道,我水儿的小孩照样是四邻里最好的小孩。
水儿也是吃尽了苦的人,进段家之前和来到段家之后,自有全部一样的苦处。她从来都把梦想放到自己所可能有的每一条路上去,期待哪一样就能实现,儿子就是这一条新的路。未来儿子做了官,她就有新的依靠,楚歌心知肚明。
她说,好啊,霜序考个状元,我们都和他一同沾光。水儿大笑,仿佛平安盛世即在眼前。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水儿就进屋看她的小女儿。兰月一岁多,还是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儿,一睡起来就没个完。水儿有些抱歉地说,本来想等她醒了再见你。楚歌笑道,无妨。她醒了,还能和我打个招呼不成?
兰月小小一团,白嫩漂亮,张着小嘴睡得正沉。眉眼间可轻松看得夫妻二人的影子。楚歌趴在摇篮边,用手指虚虚画着婴儿的小脸,怦然心动。她想起当年,很多年前,在那个戏声婉转的晚上,她也是这样趴在摇篮边,和着春夜柔软的风,看着一个小婴儿躺在锦缎中,蜷缩在襁褓里。不过,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她的孩子。她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却在十余年前与现在共同生出一种柔情之爱。
她说,燕燕还小的时候,我就这样看着她,看过很多很多年。我也用手逗她,她从来不哭,还会抓我的手笑。水儿笑道,小小姐从小胆子就大,不然她也不会跑来做这种事情。女子上战场哟,以前在戏文里才能见到的故事。楚歌说,按她的话来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戏,戏里能唱的,她也能做。她把段知燕来到衍州遇到郑文柏前后的事给水儿简单说了一下。水儿张大嘴,由衷地说,从小,我就看小小姐不是一般人!这下好了,敬云这么多年一直挂念着他的小妹,时不时提起,总担心她与你都……事到如今,他总算可以放心。
楚歌也跟着点头,却由着戏文,想起临花宴。她想,段敬云知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长姐吗?如果他知道,他也会像挂念段知燕一样,希望可以与她团聚吗?
不过她也就是这么想想,到底什么也没说。
看完孩子,两个人又回到正堂坐下。段敬云尚未归来,不过楚歌也不想逗留太久,得意坊还有事需要她亲力亲为。水儿似乎也意识到她将要说什么,眼睛亮闪闪盯着她,两只手却紧张地绞在一起。
楚歌认真对水儿说,昨晚,我想了很久,也问过谌王的看法。我们都认为,要做此事,识文断字、算数记账无一不可缺……水儿抑不住内心激动,说,虽然我不认得多少字,但我夫君是可以的,我算账很好,以前在段府你也知道!楚歌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来就是想说,如果你们想做,就能做得。我也愿让你们来帮我一下。
水儿说,我们来帮你一下?楚歌说,对呀,你们就当来帮我一下,看我们之前的情谊,也顾得你们现在的需要。这样讲,还好听一些。
水儿站起身,这一瞬,她脸色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也抖得像筛糠,似乎下一刻就要一翻白眼晕倒过去。楚歌连忙要拉她的手,刚触碰到,水儿如梦初醒,紧紧抓住她的手,力道重得让楚歌都感到手掌生疼。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我……
楚歌扶住她,叫她不要激动。又冲门外喊,霜序,快来看看你母亲。她怎么啦?
段珩从门外冲进来,还没站稳,水儿抚着胸口,指着段珩,半天说不出话。楚歌让他帮忙,把水儿平放在床上,打算让人帮忙去叫大夫。水儿却缓过神来,拉着楚歌的手不放,虚弱地说,姐姐,你可真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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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君在集市角落看见段知燕。远远地,他就认出她的身形,想过去问问她在做什么。结果段知燕身边站着一个男子,低头聆听什么,时不时点头。不久后笑着点头,段知燕也笑了,又和男子说了什么,这才彼此离去。
郑思君知道段知燕撞了大运,在衍州碰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二哥,便没有打扰,站在不远处等待。看男子离开,他才上前,拍一下段知燕的肩膀,差点被段知燕下意识掀过去。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段知燕刚转身,他就回跳好几步,离开她远远的。段知燕抓了个空,回头看见是他,长出一口气,有点不满地说,不让我后面拍你们,就许你们从后面拍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郑思君笑着说,你拍我,你能及时躲过;我拍你,我也能及时躲过。这又成一个新的道理,所以拍一拍,不算得什么。段知燕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哦。郑思君说,那是你兄长?段知燕说,对,我二哥。路大哥刚专门召见他,若不是出门碰上,我还真不知道。
当年与郑文柏相熟的,也或多或少都知道路云中在江南时和林家与段家的端倪。他立即警惕起来,说,难不成……段知燕说,你不要瞎想。是非恩怨,路大哥是搞得明白的,他叫我二哥去,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忙。
郑思君不信,说,他还有让人帮忙的事?段知燕说,当然了,他说关于我二哥的家族旧事,他可以不连坐追究,但若我二哥当真和段家脱离关系,日后,需得帮他留意着林涣去向。郑思君说,冤有头债有主,二公子颇知大义,想必也不会拒绝。
段知燕笑了,说,你都没见过我二哥,怎么就知道他“颇知大义”?郑思君本就想哄她开心,说,江南士族向来铁骨铮铮,大义者甚多。段知燕说,打住。多谢你的心啦,不过你这话,我不能苟同。我比谁都清除,士族看来大义,其中相当多的人却只为图求名利而已。真正知大义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我二哥也只是其中特殊而已。
被她这么一说,郑思君略有些尴尬,却还是笑说,好吧,我马屁拍在马腿上了。段知燕笑道,与其拍我二哥的马屁,还不如拍我的马屁呢!你不如多夸一夸我,比做什么都有用。郑思君脸一红,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段知燕说,随你,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又说,你来找我干嘛呢?就打个招呼?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郑思君忙说,我倒没什么要事,不过你去哪?段知燕说,我当然有要事,不过不告诉你。说完对郑思君做个鬼脸,笑嘻嘻离开。
看她离去的背影,郑思君心脏怦怦直跳,又有些懊丧。他不知道为什么,亦不知道从什么时刻起,他对着段知燕就只能说些不温不火的话,想说的、要说的,一句也说不出口。比如现在,他想问问是不是路宜私底下约她出游,他也难以启齿。
郑思君从集市角落走出,路上人看到他,都纷纷和他打招呼,叫他小将军。郑思君微笑以对,身处这些热情,心绪却又飞到另一处地方。也许整个衍州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前不久,他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寄来的。
他的祖父。
他不知道他的祖父是如何打听到他在这里,又是怎么避开他人为他送来这封信。信中言辞让他心神不宁,头痛欲裂,几个晚上没睡成觉。信中,祖父骂他不知廉耻、助纣为虐,非但不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反倒投靠流寇,毁了郑家忠烈名声。洋洋洒洒竟然骂了数百字,最后让他立即投降,回归朝廷,不要再丢郑氏的脸。
只有郑思君自己才明白自己心中何其痛苦。他真想回信,质问祖父,现在倒是又提他父亲郑文柏是郑家人,可当年父亲执意要和母亲成亲时,为何郑家又要如此无情?当年郑文柏枉死,他们又为何不发一言,甚至如此迫切要和郑文柏划清关系?
还有,他看到段知燕和兄长再见,他也很想问问自己的妹妹婉音现在怎样。可是他又不能这么做。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郑家有私下通信,更痛苦之处在于他无法指责祖父一句,因为到现在,他也无法忘记父亲仍在世那些年,提到郑家时惆怅的目光。母亲也告诫他,不要对祖父与外公心怀怨恨。恨也不能恨,怨也不能怨,当然也绝对谈不上爱,如此一来,又如何是好?
郑思君忧心忡忡,长吁短叹一整日。黄昏,路宜找到他,叫他出去吃饭。街东头新开一家饭庄,很合两人胃口,他二人就很快成了人家的熟客。郑思君强颜欢笑,和路宜去吃饭,没表现出来什么异状,却在算账时,看到路宜行动间牵起衣角,一只香囊闪落衣间。
郑思君的心用力一跳。接着猛地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