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未定，大将先行，”他写下霍煜的名字，御书房不比大殿，君臣相对，这纸调令便是专给霍煜的，“霍卿还有旁事吗？”

今日能得诏令，若是昼夜不停，快马加鞭无消三日就能赶到北疆。一切都合了自己的心意，霍煜顿了一瞬，还是提起了方才想到的事，“臣妻风寒刚愈，仍受陛下感念乃是幸事，只是久居宫中，恐怕多有不妥。”

谢青若提了笔，那竖锋跃然纸上未干。“原是伉俪情深，”那珠坠的触感彷佛还留着，“孤与皇兄毕竟有骨肉之亲，又素知皇兄体弱，这几日便等太医署的老太医仔细替他瞧一瞧。”

如他所想，不过半年，谢不宁还是让霍煜记得这般深。“这纸诏书只剩加盖玉玺，”谢青若轻弯了眼，“霍卿现在就能启程，”他抛出了一个无需再问的问题，“或是再留一两个时辰，霍卿同皇兄一起陪孤用膳，让你二人临行前再见一面？”

话音一落，霍煜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提起谢不宁的事。谢不宁是他明媒正娶的坤泽，却也是曾经的四皇子。

他与天家的纠葛，他与太后的纠葛，甚至与新帝的纠葛，都藏得太深了。

霍家担不起这样的纠葛，北疆也不一定等得起几个时辰。

霍煜跪了地，低下头去应这封本就是颁给他的圣旨，“北疆战事不容延误，”他选不了第二个答案，也赌不起现在未盖玉玺的诏令，“陛下圣明，臣这就启程离京。”

在谢不宁之前，他和新帝之间就有一约，“今年秋寒，还望陛下早早定了监军，北疆的粮草怕是难撑一月。”

“霍卿且去，粮草辎重，孤不会负了北疆守关的将士。”

“将军又要回北疆了。”府中的老管事给骏马换了套新马具，又多生出几分慨叹。年年秋冬，霍府在这京城中都显得萧条，比起将军府，这宅邸更像是无人的荒宅。

从前这般，现在也这般。老管事絮絮叨叨地讲起老将军还在的日子，只是自己已经老得快不能动了，只得守着这宅子等待明年的凯旋。

这对他来说是年年常有的事，老管事伸手理好马鞍和辔头，将缰绳递给了霍煜。他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一样，霍煜的耳边响起浑浊的声音，“夫人他……”。

似乎又以为不妥，老管事连忙改了口，“将军吩咐去做的狐裘还要些日子，夫人在宫中多留几日没什么大碍。”

乾元轻轻应了一声，“府中的事就交给老伯了。”霍煜又何尝不知还要些日子，原本便是打算自己亲手给谢不宁披上狐裘。

一声鞭响惊了落在将军府门前的鸟雀，只是等不及了，北疆的战事已起，他不会再留在京城内看那些争个不休的文臣。

霍煜的双腿夹紧了马腹，过城的秋风同样吹起扬起的马鬃。从长街一穿而过很快就能到城门处，天边的云依旧压在远处的山顶上，连成似灰非白的一片。

佩在腰间的刀终于有了用武之处，上面落着的尘灰将被北疆的沙和血一并洗干净了。那熟悉的风和雪该昭示着北疆的严寒，霍煜忽而想起秋狩时说给谢不宁听的时运。

比他原先料想的要快太多，他不是看不出来新帝对霍家的忌惮，若无这次北疆的战事，他怕是几年都没有机会再回北疆看一眼。

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在北疆，祖辈的尸骨都留在了北疆，而他也将要回北疆去。

霍煜停了一瞬马，任由禁军核查着令牌。那封圣旨足够他一路畅通无阻，乾元却还是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将近的北疆，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熙攘的人群挤在长街之上，在马上就能瞥到林立的大殿。他好像又看到大殿琉璃的瓦，想起仍旧未归的人。

救他害他都成了抛在身后的虚言，那件未送出去的狐裘都不知谢不宁今岁还有没有契机再披上。

那条微明的线终于闭上了，那封圣旨就攒在他的腰间，明黄的流苏沾了尘都无人在意。

他不愿再留，不愿再想。

他不会不想，又终究于事无补。霍煜又绕了半圈缰绳在指间，那几片叶落在地上又被马蹄踏碎了彻底。

他还要回北疆去，回到那个三代人守了近百年的家去，便只能盼今年京城的雪能晚落些，再晚落些，不要彻底冷了谢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