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多日,太医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闲。至于新帝最后所问蛊虫一事,再没有后语,仿佛就是忽然起了兴致,问过之后便
也作罢,只是提醒他们再去翻医书之外的古方,为得某一日真有那样一碗血送到面前能立时回话。
月高秋深,庭中的落叶吹到了偏殿中,身着白衣的谢不宁日日就静待在此处。谢青若虽明面未有旨意,但料及谢不宁的手段,出入庭院负责扫除的宫人都要日日查验过。
徘徊在殿内的信香早就散了干净,甜腻的梅香也好,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也罢,这宫中从未就留不下什么,谢不宁更不愿留下什么。
这处偏殿就是他经年的居所,冬寒夏热,所听到的流言非议没有留下来,十指所沾上的鲜血没有留下来,谢不宁自己又怎会情愿留下来。
他知道谢青若在等什么,能让这位新帝不惜放霍煜归北疆也要囚住自己的,不过一份药方而已。
而谢不宁同样在等,等太后薨逝的消息,等北疆的消息,也等能传进宫里递到他手中的消息。他从来没有能回头的退路,再往前,无非是杀谢青若。
先帝死了,庄妃也要死了,等谢青若死了,他便同这宫内再无纠葛,也和这世间再无纠葛。那股龙涎香似乎又漫了上来,直催着他的心念,唤醒他们共谋时的记忆,昭示着谢不宁所穿的每一件白衣都染着洗不净的血。
那味道不是恨意催生的妄念,谢不宁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拘禁他数日,谢青若不敢也不会让太后知道,除了他自己,谢青若不会让第二个人踏入这偏殿之中。
“谢不宁,”还是那身白衣,还是这般模样,谢青若却不再用发腻的声音去唤一句皇兄。御案上还堆着有关秋闱的奏疏,那些琐事看得他实在心烦,太后的药日日要服,这几日他去请安都未能和自己的母妃说上几句话。
谢青若把这些症结都归到谢不宁身上,他想,这并无任何差错。是谢不宁推他坐上了这个帝位,也是谢不宁害了他的母妃。
他今日来只做一件事,趁着谢不宁的雨露期取腕间血而已。谢不宁有没有给他自己下蛊一验就知,若是有了这样的蛊虫,日后再问谢不宁求药的时候就多了依仗。
谢不宁不是最厌恶信香吗,谢不宁不是最厌恶坤泽的身份吗,他的心计也会成为最好的把柄。自己当然要等,要等三月的期限,要等谢不宁忍不下的时候。
没人会救谢不宁,正如当年没人会救自己。
谢青若看着望向自己的眼睛,现今已不再是当年,他也不用再向谢不宁讨教步步的算计。即使谢不宁再冷淡,即使那身白衣再胜雪,谢青若又怎么会不了解谢不宁。
“皇兄啊——”他忽而又改了语调,不打算在这殿中去取谢不宁的腕间血。就彷佛他们是一母同出的兄弟,记得谢不宁的洁病,又同样对这处偏殿生厌,“你不是要来取孤的性命吗?”
所以谢青若更清楚,一旦有这样的契机,哪怕是棋局中故意露出的破绽,谢不宁都不会视若无睹。
对他和谢不宁来说,以身作饵是下策,以身作饵更是上策,“半个时辰之后,孤在温池候你。”他已经多日未踏入殿内,自那日起算,谢不宁该到再来雨露期的时候了。无论怎样,只要有弑君的机会,谢不宁就不会不来。
即使弑君未成,自己也不会论谢不宁的罪。有利之事,再有害都只是虚言,他料定了谢不宁不甘心那支射偏的箭,料定谢不宁亦恨他入骨。
先帝好兴土木,在位年间宫中的温池都扩建了不少,其中一处偏顺了偶来的情欲引泉建在冷宫旁。这是宫中最萧索的地方,全赖旁边的冷宫,没等修好先帝就转了心思,不再用这处温池。
因此倒便利了对食的宫人和不受宠的皇子,而谢不宁未分化成坤泽时也正在此列。不用问旁人,只问常年侍候贵妃左右的宫人,谢青若便知道谢不宁昔日会来这处温池,何况以他的身份,恐怕只能来这处温池沐浴。
谢不宁的洁病其实极重,那身白衣除了血以外什么东西都沾不得。在宫中吃穿用度,每月要花的一笔银子就是用来裁衣。
从前谢青若没有来过这处,至于遇见谢不宁之前有没有来过,他也早就记不清楚了。秋寒露重,高悬的月并不浑圆,硬生生缺了道口子,冷光照下来映出枯枝败叶的影子。
谢青若手中只端了白玉碗,里面盛满今夜的银光。左肩上的伤撕裂过一次,仗着乾元身健,不到一月的功夫就愈合了大半。他不用再拿什么器具,谢不宁总不会空手来见他,取血之时借用谢不宁为他准备的东西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