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太冷,庭中的叶也落得更早。这夜的月弯成了银钩,送到宫中的东西却非密信,要算,倒是霍煜给谢不宁的家书。
家书,谢青若将这封信折进自己袖间,一晃多日,他也该再去看看他的皇兄了。问药求医,派出去的暗卫这几日正查着谢不宁曾经落脚过的府邸,世间诸事,总不会都了无痕迹。
补血的药太苦,由风荡出来的棕红又太似那夜,让人想忘都忘不干净。谢不宁的指尖蹭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极细的伤口偏也被素净的白衣衬得殷红,刻在他的腕上。
雕玉的棋盘置在桌案上,偏殿的门比以往开得更多,侍候左右的宦官将棋盅分摆开。一连几日的静默被打破,谢不宁垂眼看着宦侍的手,“陛下身边应该不缺弈棋之人,更无须此时登门。”
他爱下棋时的盘算,却并不爱棋,即使谢青若身上未沾龙涎香,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令人同样厌恶。
“先退下去吧”,谢青若捻起了白子,那枚棋子就滑在他的指间,“孤只是忽然想起,皇兄在这宫中总是无处可去,”又落于座下,撑起棋盘一角,“或许讨一盘棋,能让皇兄忆忆当年事。”
他替谢不宁掀开棋盅,月照进来附上轻晃的烛火,“也好忆经年旧情。”谢青若起了更深的兴致,因那封家书在夜里踏足偏殿,又真的要和谢不宁再下一盘棋,提醒自己当年已过。
他记不清自己同谢不宁下过多少盘棋,只记得那些经年的盘算。投毒设局,放饵收线,谢不宁做了太多次,他也做了太多次。
唯有每一盘棋的结果不变,他的半生都困在棋盘经纬之间,久不得脱。先是惧着,怕着,下棋之时便听着谢不宁教他,宫里的事,朝中的事,都拆解在每一步棋中。他那时怎么敢赢过这般的蛇蝎,几乎敛尽心思算好之后的每一步。
差一步,输几子,堆在棋盘之上的白子日日提醒着他,错不得。令人生痛的蛊虫握在谢不宁手里,他母妃的性命也握在谢不宁的手里。
他得听谢不宁的每一步盘算,得去抢他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直到披上这身龙袍,直到能写下谢不宁想要的旨意。
黑子落在相对的一角,谢不宁并未抬眼看对面的人,他们之间谈何旧情,谢青若本就是他棋盘的一子,“说起当年事,陛下应当比我记得更清楚,就算赢我这盘棋,又能如何?”
谢不宁的指尖同棋子一样凉,说起这盘棋,他才肯掀眼去瞧了对方。谢青若的棋弈后来都承自他,当初磨了几年的心性,才总算能推对方披上这身龙袍。
输了几年的棋,所以想赢今夜的这盘棋?白下黑随,对面是他的影子,对面是他的学生,棋局演化着更深的谋算,就算是杀局,谢青若也未必能胜得几子。
未成势之先,白子先手却居下,被黑子从中阻渡。谢青若望进谢不宁那一眼中,冷意恨意交织在渐浓的墨色里,那是谢不宁,那也是他自己。
他输了太多步,究其根本,反倒像是分化成乾元的错。他的母妃因为他显贵,他的母妃又因为他中蛊,这些困着他,变成日日都要想的规矩,将他囚在一盘棋中。得势之前,他一步都不能擅动,而今日的他,同样是谢不宁一步一步逼出的结果。
外势尽失,棋盘上的白子正落下风,真是跟当年何其相似。谢不宁教他,教他进退之间握人把柄取人性命,教他夺权无所不用其极,教他冷心冷性身边再无他人。
庭中戏蝶的皇子甚至不如谢不宁指间的一枚棋子,昔日闲散与宴乐连梦都不入,只留给他夜夜惊醒。
庄妃刚中蛊的那几月不愿见他,而他在满殿的鲜血中听到谢不宁的投名状。他是坤泽,所以不会去争那把椅子,他是坤泽,所以要自己去争那把椅子。
他从一开始,就被谢不宁选中,也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去选的机会。
“当年棋弈,多年谋划,孤能坐上这把椅子,亦要仰赖皇兄白骨铺路。”谢青若下得极快,任黑子吞吃着自己的棋子,像之前下过的每一局一样。
论布局谋算,他赢不了谢不宁,当年做人棋子无可辩驳。而他从谢不宁身上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这般不惜自毁的决绝。
天下人负他,命也负他,谢不宁从来都这样觉得,于是那身白衣沾满天下人的血,而他要与命争。
经年筹算,经年对弈,黑子代替白子将棋盘由一分二,谢青若算不过自己。烛火的光映上谢不宁的脸,他下得更快,一堵一阻一提子。
只是铺路之辞处处嘲弄,谢青若还跟那年初见之时一般,仿佛宫人簇拥,又是天命的乾元,所以合该比旁人更闲散,合该比旁人更显贵。
“陛下甘入网罗,怕是谁都自愧不如,”吞吃掉的白子散在谢不宁手边,“可惜昔日没有舍身救母的机会,纵然再念,不过南柯一梦,终不能解。”
这步棋白子落得太重,却先带起更浓的杀意,谢青若知道自己杀不得谢不宁,但棋盘之上,哪怕失成势之机,他也要逞了杀心。
谢不宁不会乱其谋算,每一步都算得太深下得太狠,他的眼太冷,他的血太冷,所以那盘棋困住的,自然还有谢不宁的心念。
那日谢青若未曾明了殿中的投名状,现在却十分清楚。谢不宁当年在宫里,走不了,挣不脱,想教自己,就得让自己信他。